亦敌亦友~小赵篇④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往前滑,看似清闲自由的工作,其实并非你想象的那样简单。毕竟是租来的车,每个月都有固定的费用需要偿还,再加上在这里生活,每天的吃喝拉撒都需要钱,所以跑网约车,基本上都是早出晚归。而且每每你想休息的时候,但凡想起来那份租金,就不得不咬牙坚持,放弃休息的念头了。

      苏岚则相对轻松些,虽然上下班有些远,路上花费的时间不少,但是朝九晚五上班,还有休息日,所以她在家里的时间比我多了许多。习惯成自然,每隔上十几天,依旧会被小赵、小迪他们喊上天台。几个人铁板架起来,炭火烧得通红,烤串滋滋冒油,啤酒一箱箱码在脚边,也算难得图个自在。

      晚风裹着江南夜里的潮气吹过来,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落在楼群缝隙之间。酒一杯接一杯往下灌,说笑打闹,吐槽生活不易,咒骂世道不公。表面上热热闹闹,可我的心底始终横着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我嘴上陪着说笑,耳朵却一刻不停地留意他们言语之间漏出来的蛛丝马迹。听他们轻描淡写说起又认识了什么新朋友,又琢磨到什么快速捞钱的门路。每一次听见这些,心口就沉甸甸往下坠。我心里清清楚楚,这些热闹其实都是浮在表面的,就像炭火上面那层虚飘的火苗,看着耀眼,风一吹,转眼就能熄灭。

      时间越久,对他们这些所谓的老乡越来越了解。我看得出来,尤其是小赵小迪两个人,充其量就是在一起混日子的那种人。我和苏岚虽然也是混饭吃,但是和他们却孑然不同的两种概念。当我最终得知他们两个人欠了各种银行贷网贷,而且金额已经高达上百万之多的时候,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思考过后,替他们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担忧的同时,还反复跟苏岚念叨,千万守住底线,无论他们说得多么可怜,哭穷诉苦,周转应急,都不能给她们往外拿钱。因为我知道,苏岚素来心性柔软,见不得别人唉声叹气,每回别人求帮忙,她基本上都会点点头应下。如今面对小赵小迪两个人,苏岚和他们相比,她从前的生活过分安稳简单,从没见识过人心层层叠叠的算计,更分不清什么是真心求助,什么是刻意之下,精心编织的圈套。

      我用我多年的经历判断,小赵和小迪两个人最擅长拿捏人心,诉苦卖惨、画大饼、讲来日报恩,一套一套信手拈来。如若不然,他们也不会闹到现在这种囧地。

      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那一阵无锡接连下了好几天连绵的冷雨,网约车生意本就惨淡,雨天堵车严重,跑一天下来,除去租车电费,落到手里剩不下多少。我每天早出晚归,浑身淋得潮湿冰冷,回到出租屋只想歇口气。那天我收车回到家里,屋子里面安安静静。走进卧室,发现苏岚垂着头坐在床边,神色躲闪,不敢正视我的眼睛。我一看她这个模样,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来。

      我连忙轻声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面。苏岚长长叹了一口气,才慢慢把事情原原本本吐露出来。这一听不要紧,整个把我气得想吐血。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次傍晚偶遇,小迪拉着她躲到单元楼的拐角,四周没有旁人,说话压得很低。脸上堆着一副为难可怜的模样,说手里周转不开,还差几百块钱要应付日常开销,几天之内手头宽裕立刻就归还,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跟我说,大家都是熟人朋友,怕我性子刚直,知道以后面子上过不去,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

      苏岚看着对方一副窘迫的样子,又抹不开老乡的那份情面,想着区区几百块,数目不大,都是在外漂泊讨生活的人,谁还没有一时难处。便独自做主悄悄拿了三百块现金,直接递给了小迪。回来之后,她心里一直忐忑不安,记着我的叮嘱,选择把这件事藏在了心底。

      起初她还在默默记着日子,等着对方如约还钱。可说好的几天转瞬就过去了,小迪绝口不提还钱的事情。每次碰面喝酒闲聊,谈笑风生,仿佛那三百块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苏岚脸皮薄,也不好意思主动开口追要,害怕一提起还钱,场面变得尴尬,往后见面更是难堪。没办法,她只能张口找小迪还钱,不过还好,第一次,小迪爽快地算是还了钱。

      但是有了第一次悄无声息的得手,他们似乎摸透了苏岚心软内敛的性格,试探的尺度便一步步放大。隔了一段时日,又找机会单独找上苏岚。这回又有说辞换了花样,小赵说车辆临时出点状况,需要急用钱修车,手头暂时紧张,借一千块,半个月一定如数归还。

      而且依旧是老一套的说辞,反复叮嘱苏岚一定要瞒着我。苏岚内心已经开始纠结为难,想起之前借他们几百元都没有主动归还,这一次居然又要借。可架不住两个人轮番诉苦,诉说生活万般不易。内心挣扎过后,又一次妥协。一千块就这样又拿了出去。

      结果就这样一声不响地一笔笔往外拿,每每到了承诺的还款日期一次次又是要钱难。说好的几日变成半个月,半个月又拖成一个月。每一回偶遇天台大家聚餐喝酒,两个人看似谈笑风生,大口吃肉举杯痛饮,抽烟唱歌,丝毫看不出亏欠钱财的心虚。只要苏岚旁敲侧击稍稍提起钱的事情,对方要么直接岔开话题,聊起别的趣事,要么就开始大吐苦水,说最近运气太差,打牌输了钱,到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债务压得人喘不过气,过得何其艰难。不过不管怎样,无论脱了多久,最终还是还了钱的,所以,这些事情一直在发生,我却始终全然不知,被他们蒙在鼓里的。

      转眼之间,试探变得肆无忌惮。那天小迪直接跟苏岚开口,居然直接狮子大张口,张嘴就要一万元。他们给出的理由是想自己装一个充电桩,这样的话就不必每天跑出去充电,价格高还浪费时间。

      这番话一出来,苏岚彻底慌了神。一万块,是我们两个人需要省吃俭用,而且至少两个月才能攒下来的血汗钱。她心里清楚,那每一分都是我起早贪黑跑网约车熬出来的,天还没亮就要出门接单,深夜才能回到出租小屋。每每遇到刮风下雨,堵车绕路,受尽各色乘客的脸色。

      苏岚自己上班也是每天勤勤恳恳,薪资微薄。我们背井离乡来到江南,舍弃从前所有的过往,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这一笔积蓄,是我们两个人对抗生活风雨唯一的底气。她这次不敢答应了,因为她知道,这笔钱一旦借出去,恐怕很难马上要回来了。

      于是,思量再三,她再也扛不住心理压力,再也不敢继续隐瞒我了。夜色昏暗,出租屋内安静得可怕,讲完整件事之后,苏岚眼眶泛红,满心愧疚,低着头跟我询问,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听完她的这一长段叙述,我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出声。一股烦闷的火气慢慢从胸口往上涌。不是全然冲着苏岚发火,我心里清楚,她本性善良敦厚,只是涉世不深,不懂得人心险恶。小赵和小迪正是抓住了她这份心软,抓住了我们顾念老乡情面的心理,一步一步设下圈套,私下迂回借钱,刻意避开我。他们心里清清楚楚,以我的处事底线,断然不可能答应这种事情。

      我脑海之中不断回放过往一幕幕画面。天台之上烧烤饮酒,两个人眉飞色舞讲述如何对付讨债人员,如何钻规则漏洞,从保险公司敲诈钱款。明明有时候可以一夜到手几万块的收益,挥霍起来大手大脚,烟酒从不短缺,转头就天天哭穷喊没钱。钱财到他们手里,转瞬就消耗在牌桌、酒局当中,从来不会规划,不会想着清偿身上如山的债务,只是活一天享乐一天。

      我缓缓深呼吸,努力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如果此刻大发雷霆斥责苏岚,除了让她更加自责难过,解决不了半点现实问题。背井离乡来到无锡,偌大一座江南城市,举目无亲,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互依靠。

      我忍住怒火,轻声开口安抚她激动的情绪。我告诉她,这件事不能全部怪你,是他们工于心计,专门挑你单独的时候哄骗游说,刻意瞒着我。但是也要明白一个道理,真正值得交往的朋友老乡,绝不会背地里绕开另一半,反复开口借钱。真正遇到难处,会光明正大坐到一起坦诚沟通,而不是像他们那样偷偷摸摸,不断放大借钱的数额。

      三百、两千,再到五千一万,这就是人性之中贪婪的试探。一旦一次次退让妥协,对方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他们十分明白,赌博酗酒都是无底深渊,再多钱财填进去也转瞬一空。就算真的借给他们一万块,也不会用来装什么充电桩,多半转眼就会消耗在棋牌室酒桌之上。到那个时候,旧账叠加新账,恐怕你想要追回更是难如登天。

      可理智归理智,现实摆在眼前,前面已经借出去的几笔钱实实在在拿出去了。想要全部要回来,我心里也清楚难度很大。回想他们过往种种行事手段,善于撒泼耍赖,精通周旋博弈。当初面对上门讨债的人,都可以颠倒事态保全自身;面对保险公司,也可以抓住规则漏洞谋取钱财。如今欠着我们的私债,如果直来直去撕破脸面,往后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是非风波。可若是你就此闭口不提,白白吃下这个哑巴亏,我心中实在难以释怀。那每一张钞票,都是我日复一日手握方向盘熬出来的血汗。

      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零星闪烁,隔着窗户传来远处马路上车流穿梭的微弱轰鸣。我闭上眼睛,心里百感交集。再想起初到无锡,人生地不熟,偶然结识这一对老乡,当你身处异乡,遇见同乡之人,内心本能会生出几分亲近。而且不得不说,我也曾真心实意把他们当做朋友看待,天台晚风,炭火烧烤,把酒闲谈,倾诉各自漂泊的苦楚。我无数次自我宽慰,就算只是逢场作戏,能够消解异乡谋生的苦闷也好。

      可人心终究经不起细细打量。他们两个人只是搭伙苟活的伴侣,没有长远的人生打算,得过且过。对待外界所有人,哪怕是我这个毫不吝啬的老乡呢,优先衡量的永远是可以攫取什么样的好处。也许现在想想,当初愿意和我们往来,情谊只是薄薄一层外壳,真正骨子里面策划的,就是一直在掂量我们身上能存有多少利用价值。绕开我私下找苏岚借钱,就是最赤裸裸的证明,足以说明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我转头看向满脸懊悔的苏岚,一字一句跟她讲清楚利害。“事已至此,不必一直沉浸在自责当中。但是从今天这一刻起,无论对方花什么样的花言巧语,诉说何等凄惨的境遇,再也不能往外借出一分一毫。不管是哭诉欠债被逼,还是编织什么暴富赚钱的美梦,一概不能心软。往后但凡他们再想谈钱财相关,直接告诉对方,家里所有钱财由我掌管,凡事必须找我当面沟通。”

      紧接着,我继续跟苏岚梳理后续的对策。首先,我们两个人整理好每一笔出借的时间、金额。不要再继续心软顾及情面,找一个合适机会,不必发生那种歇斯底里争吵,但是态度必须坚定坦荡,当面把全部欠款摆上台面,必须向他们明确约定还款的时间。

      哪怕如此,可我的内心也早已经做好最坏的心理预判。依照他们一贯的行事作风,大概率会百般推诿。会诉说自身万般窘迫,拿巨额负债当做挡箭牌,反复诉苦哭穷,无限期拖延归还。甚至有可能反过来颠倒黑白,指责我们不近人情,都是在外受苦的老乡,何苦步步紧逼。更甚者,大不了往日的称兄道弟荡然无存,就此反目,甚至还会四处散播闲言碎语说你如何如何。

      想到这里,心底一阵悲凉。江湖之上人人都说多个朋友多条出路。我半生一路走来,总愿意相信人性存有善意,可偏偏屡屡在交友这件事上面栽跟头。我和苏岚漂泊到此地,所求的从不是大富大贵。我俩每日跑车上班,辛苦劳碌,只求远离旧日的纷纷扰扰,寻得一方安宁,慢慢经营属于我们两个人平凡简单的日子。

      小赵小迪如今的这种生活方式,是我打心底不能认同的。明明拥有手脚,可以踏实干活谋生,却总痴迷于旁门左道,寄希望于赌桌运气,钻研钻空子耍手段。纵然偶尔可以捞到一笔快钱,永远填不满欲望的沟壑。挣来的钱财转瞬挥霍一空,然后又四处向身边熟人伸手拆借,循环往复,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夜深了,房间里静悄悄的。苏岚靠在我的肩头,满心的愧疚还没有消散。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心里明白,一场绕不开的对峙已经摆在面前。昔日天台把酒言欢的老乡情谊,已经在一次次金钱试探当中,出现了一道巨大裂痕。有些关系,一旦沾染上钱财纠葛,就很难回到最初的模样。

      最要紧的,是叮嘱苏岚往后再碰面,再也不能自欺欺人,自我麻醉,奢望这份萍水相逢的同乡交情可以纯粹长久。人心复杂难测,江湖行路,你的一腔热忱固然可贵,可守住自身的底线,辨清善恶真伪,更是生存的必修课。

      我无法预料当我们当面提起欠款的那一刻,小赵和小迪会摆出何等模样。是假意应允兑现承诺,还是撕破伪装,露出无赖的真面目。我唯一笃定的一件事,就是无论事态走向何方,我一定要守护好我和苏岚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绝不能任由别人无休止消耗我们苦心打拼得来的一切。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等苏岚按着我的要求微信消息发过去,回复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有时候大半天没有回音,电话一如既往,永远打不通。熟悉的情形再度上演,他们又开始玩起那些间歇性失联的把戏来。

      从那以后,天台的聚会,他们自然而然再也没有主动出现。往日热热闹闹的酒局,仿佛一场虚幻的梦彻底破灭了,苏岚还告诉我,哪怕仍旧住在同一个小区,抬头不见低头见,偶尔甚至会楼道偶遇,两个人依旧笑脸寒暄,却闭口不提欠款一事,刻意绕开这个话题。

      没办法,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总不至于闹到翻脸不认人,吵架打架去要钱。我依旧只能是每日天还未亮就上线跑车,穿梭在无锡纵横交错的街道,穿过一座座高架桥,驶过弯弯绕绕的河道水乡。方向盘握在掌心,看窗外人来人往。经历过这件事,心里又多了一层沧桑感悟。

      人在异乡漂泊,总渴望身边能有一些可以依靠的同路人。可这世间最难看透的恰恰是人心,俗话说患难见真情,却从来不是那些酒酣耳热之时的豪言壮语,而是风雨降临的时候,对方实实在在的举动。

      热闹的酒局容易相逢,难得的却是一颗坦荡诚恳的心。我心里时常会隐隐作痛交友不慎,也只能再次告诫苏岚,往后与人相交,不可全盘托出,更不能仅凭一腔善意就卸下全部防备。

      夜深收车归来,回到出租屋。屋子里灯火温和,只有我与苏岚两个人。外面人世间的算计纷争,暂时隔绝在门外。吃过这一次大亏,我们更加懂得,世间所有依靠终究不如自己脚踏实地。不妄想依靠朋友施舍出路,不幻想旁人可以分担命运。好好跑车谋生,守好我们二人简单安稳的小日子,便是漂泊异乡最大的福气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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