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时,我想这是个一辈子都不会和我有交集的人。
在那个电脑才刚刚普及、青少年们普遍发育不良以至于大部分我们这边刚步入初中的女孩子普遍身高才一米四多的90年代,严重发育不良才一米四的我如果和身高一米六的女神做朋友,那我可能年纪轻轻就重度颈椎病。
现在看来,我才二十多岁的如花年纪,颈椎就已经难受的直逼七十几岁的奶奶,起因很可能就是她。突然有个冲动,写完这篇文章就去讨医药费,她丫的居然坑了朋友我这么多年。
我忘了是哪一刻看她入了迷。她就那么轻轻的一站,那么窈窕,单薄的骨瘦如柴,清冷的云淡风轻。

其实女神长的并不算好看,但就是当时的我小小心灵中的女神初模样了。虽不淑女,却别有一番滋味,可能是我必须时时刻刻仰头看她的缘故。说多了都是泪,脖子疼。
成绩好,身材好,表现好,老师爱。和这种人做朋友,我想都不敢想。那时我才知道人不只是在爱情中遇到喜欢的人会变得卑微,在友情中遇到欣赏的人也是一样一样的。所以虽然我成绩挺好,没啥身材,表现好,老师也爱,我还是卑微到了尘埃里泥土里地缝里。
我忘了是因为什么原因,我这个小矮子和高个子女神居然有了交集。总之就是自然而然我们就走在一起了,别想太多,单纯的友情外加我一点点的羡慕敬佩嫉妒垂涎之情。
那时候的友情爱情都是非常单纯的。所以我可以尽情盯着她,她可以尽情打我。不会有人怀疑我女同,也不会有人吐槽她家暴。
她是英语课代表,刚好我的英语也很好,我经常陪着她去抱作业、问老师作业、问问题外加帮忙批改作业,以至于到了后面老师需要课代表的时候都会喊我,只喊我。
我成功的把正牌课代表架空了。高冷的她此时也不高冷了。
对于分担了她80%工作的我一边像摸宠物狗一样的摸着一边露出姨母笑并伴随着哈哈哈的震耳欲聋的女神笑,原来女神笑起来这么可怕。奇怪,高冷好强的她居然一点也不生气有人抢活儿?我观察思考了很久,嗯原来人懒起来都一个样。
和女神玩成了朋友的幸福感没持续多久,我就明白了一个深刻的道理: 和女神一起玩果然是要付出沉痛的代价的。
这个女神不简单,是个暴力倾向十足的女神。
关键是,别人可能是有倾向,她倒好直接上手三下五除二,我的小胳膊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青疙瘩紫疙瘩。我又委屈又痛又有点生气敢怒不敢言的小声吐槽: 太痛了,轻一点,干嘛老是揪我。伴随着熟悉的姨母笑和哈哈哈的独特笑声“恬不知耻”的说到: “这是爱你啊,这是奶奶对你独特的爱啊!”
“奶奶?”说真的我第一次想抽她丫的,感觉脑子有点问题。
虽然我一个班级排名在5-10名之间游荡的人好像不太配说这个话,毕竟人家女神班排稳定在前三。好不容易考差了一次掉到了第四名还在我面前嘤嘤嘤了两天,是真的整整两天!
那是让我内心客观超越了主观以至于本能恶心女神的一次奇迹,真是差点给我整吐了。
所以自从那次以后我比谁都希望她能考好。
别人考前是努力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好好复习千万别紧张。我考前是努力调整好她的心态,好好复习千万别偷懒。
别人考前是拜托拜托,一定要保佑我考好呀。我考前是拜托拜托,一定要保护女神考好呀。
难怪我成绩越来越差,考神都被我求去保佑她去了,这丫的啥女神啊太坑了啊...

但我们也不是一直都相安无事。毕竟她家暴这个事吧,我一忍再忍终于是无需再忍的摊牌生气了。
有天放学实在被拧痛了手腕的我终于忍不了了:“你干嘛呀,真的好痛呀!”相信我,我的声音真的很小,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大声说话呀!
可是女神她怎么就直接改变方向自己走了呢... 丫的你不是跟我说走后门吗!你咋自己往前门走去了呢!
没人签的小手无处安放,小小一个娃傻在原地纠结了半天是走前门还是后门。最后我终于还是自信的继续迈向了后门。嗯,我是有底气的人!哪怕心痛到不行我也是有底气的人!幸好没人听得见我内心一万遍“我错了”的声音,我就还是那个傲娇的孩子!
那天下午两个因为一点小屁事闹僵了的小屁孩都气鼓鼓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第二天背着小书包到教室里,她早就坐在那里了。不过这次我也打算傲娇到底,虽然内心后悔难受伤心又郁闷,坚决不低头,不主动看她也不主动跟她讲话。傲娇的女神当然更是对我视若不见,好像我隐身了一样,还故意当着我的面和别人嘻嘻哈哈说说笑笑,那个倒大不大的声音直接全都被我耳朵吸收,扎得我耳膜疼,心窝子更疼。嗯,我还是坚决不低头,冷战嘛谁怕谁。
两个幼稚的小屁孩就这样赌气了整整两节课。第二节课下课我去英语老师那里问英语题,她又刚好也在,我们还是陌生人般完全不说话。直到我向英语老师问出那道很傻的英语题,英语老师笑了。她也笑了。从后面扯了一下我棒球服外套的帽子,我现在都记得她带着不好意思的笑着对我说: “米儿,你果然还是那么傻!”如果这句话有潜台词,你是在说“对不起,我们和好吗”?所以我也笑了。现在码这些字的时候却突然体会到了别人说的笑着笑着就哭了,曾经的青涩与美好,高冷女神主动低头的样子,原来过了十年还是觉得很感人。
这是我记忆中和我女神闹得最僵的一次,我曾经一度以为这会是这辈子唯一一次了,因为这次之后我们真的开始更珍惜对方。
我们又开始和当初一样大手牵小手一摇一摆的甩手往前走着。往老师的办公室走去,往厕所的方向走去,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和所有关系最好最好的朋友那样。就这样一直到了初中毕业。

我忘记了初中毕业的时候我们有没有哭,只记得她突然很伤感的对我说: 小米你不会毕业后就不跟我联系了吧?你会不会有其他的好朋友然后把我忘记了啊?
真的是很少见那么慌张不安的她,我爷们儿般的拍拍她豪爽的说不会的不会的,其实心里比她还没底。
都说毕业就各自散落在天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以后再见面我们还能一见如故吗?
请见谅,初中时期的少女们就是挺矫情,再加上毕业氛围的加持,分分钟可以上演离别苦情大戏。
其实高中我们还是上同一所学校。虽然我文科她理科,也就是在隔壁而已。
暑假过完,我们开始了全新的高中生活。经常会碰到,还是和以前一样牵手,还是和以前一样说笑,只是频率略有下降而已。上课一抬头我不再看到她的脸,而她一转身看到的也不再是我,我们的身边都开始有了新的朋友作伴。
关系还是像以前那般亲密,又不似那般亲密。
但很神奇的,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形成了一个习惯,每年一定会送对方一份生日礼物。和礼物一并送出的,有一封特别的信。
所以每年我们都很期待生日的到来,期待对方今年会给自己准备什么生日礼物,更期待那封信里会说些什么。
书信这种方式确实很原始,但我们都一直认为这是种不可替代的神奇的方式并真心热爱着。平时见面不好意思说的话,都可以通过笔尖流淌。平时难以启齿的话,也都可以通过信纸传递。所以在信中,我见到了一个更真实的她,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她。
她自信,原来是因为内心自卑。高傲的外表下,怕失去,怕伤害的她。
她欺负我,原来是内心缺爱。霸道的行为下,怕孤立,怕被忘记,怕没朋友。
她成绩优异,原来是父母所逼。在家成天被爸妈念叨逼迫去学习,强势的父母为她规划好一切,照着做才能被夸赞被疼爱。
嘻嘻哈哈,看似没心没肺,阳光快乐的她。原来敏感胆怯又很无助甚至有点抑郁压抑。
她在信中跟我说,很感谢也很感动我能同意和她互相写信,她没有想到这个年代还有人会和她一样喜欢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
我能看出她的真诚与感动,因为我每年收到的都不会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一封信。
可能会有一篇她自己心血来潮写的文,虽然文笔很烂内容羞耻,开头和末尾她都会再三强调让我绝对不能嘲笑她。我想起她居然还会不好意思的那副害羞模样就觉得好好玩。
也可能会有她精心画的一幅画。我记得她是非常喜欢看动漫的,从初中我就基本上每个星期都会陪她去逛书店,从“哑舍”到“龙族”,再到一堆我当时没听过名字、现在也想不起名字来的书。可以说她花在书上的钱绝对可以匹配我花在零食上的钱。画风不错,有一而再再而三修改的粗略痕迹,是真的很用心。
也可能会有一些突如其来的自白,对自我的剖析,对真正的她的剖析,对我越来越多的夸赞和珍惜。真实的让人心疼。
我们整个高中都这样交流过来,一直到了大学。从大学这个阶段开始,我们才真正开始经受身体的分离,与之同时,心灵好像也慢慢远了点。
高考她考的很好,以我们那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的理科状元考进了某985名校“深造”。
高考我考的很不好,以我们那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的文科小垃圾考进某二本不知名学校“苟且”。

其实关于我高考考差,还有一小段渊源,我并不想详细展开这个故事。几句话概括,考前一个月模拟成绩很好遭小人妒忌,于是被迫忍受了整整一个月的校园语言暴力欺凌。我那时也是真的废,别人想毁掉我,然后我就真的坠入了深渊。
总之,我和我家女神以地位悬殊的大学起点开始了极其不一样的大学生活。
读大学期间,我们才算是彻底消失在了彼此的生活里。因为我们两都是不喜欢发消息的人,于是我们失去了联系。
但是也很神奇,人家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可能我们就是这种交往模式。所以哪怕平时一句话不说,放假回家一见面就还是絮絮叨叨废话连篇,激动的把家周围的广场啊河边啊街道啊逛了一圈又一圈,一边吐槽地方太小一边继续增加圈数。
我受了高考的刺激,大学拼命锻炼自己。加社团加校级组织担任班委,忙的团团转不亦乐乎,奖状和荣誉开始并行随之而来,性格和能力也开始转变上升。
她不再受父母的刺激,大学不再拼命锻炼自己。内心本能的随波逐流的性格开始扩散出来,她开始过上了随遇而安得过且过的生活。
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在一起的画风居然开始慢慢出现了转机。
我终于可以不再始终仰望女神,漫天吹彩虹屁。高冷的女神对我的夸赞倒是慢慢多了起来。
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越来越不爱笑了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越来越爱抱怨和吐槽了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眼中的你不再发光了呢?
所以到了最后,我考研失败但是面试了一家不错的单位顺顺利利直接奔去省会城市安定了下来。
她也考研失败但是到处面试筋疲力尽头破血流终于也挑了一家在省会城市的单位安定了下来。
我想向她唱起那首歌: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
只想对你说一句
好久不见。
我们又重新在同一座城市了。按道理说,应该会重新疯狂约起来吧?
一定要好好见见面废废话叙叙旧吧?
我们会好好利用机会升温我们的友情吧?
但是我们为什么没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联系,连回家的时间都很难再碰到一起。
所以一直反感谈恋爱的你,只要我一谈恋爱就会嘲笑我的你,难道是因为缺爱缺少陪伴开始谈恋爱的吗?你也开始害怕孤独了吗?
那个大你好几岁的男人。
那个PUA、有思想控制倾向的男人。
那个成天无所事事不知进取的男人。
那个根本配不上你的男人。
为什么你还不放手?
那天给我打电话,一开口就泣不成声。你哭的那么伤心和不舍,但我实在无话可说。
因为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你那句“你管得着吗?”对我的伤害有多大。
于是我给你唱了首歌:
你拖我离开一场爱的风雪,
我带你逃出一次梦的断裂,
遇见一个人然后生命全改变
原来不是恋爱才有的情节
我哽咽了。隔着手机隔着几十公里的我能做什么?
抱歉,这一次我可能拖不动你。
因为这么久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感觉被你推开,因为你感情中的一个渣男。我在心里问了你千万遍: 值得吗?
整整十年,原来我并不了解你。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相信朋友比情人更刻骨铭心。
真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