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落进上海的风里(38)

等到滂沱大雨渐渐停歇,山间飘起细密冷雨,救援车司机才敢重新驱车往深山行进。山间浓雾凝滞,车灯全开,能见度依旧极低。道旁林木挂满积雨,水珠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山路早已被暴雨浸透,泥土吸饱水分无从下渗,挟带着黄泥顺着边坡源源不断向下流淌。

救援车在盘山道上走走停停,已经耗去整整三个多小时。每逢雨势陡增、泥水奔涌的险段,我们只能寻一处稍平整的路面临时停靠,等雨势减弱再继续前行。

葛工坐在副驾,一边帮司机紧盯着前方湿滑蜿蜒的山路,一边侧过头轻声安抚我,劝我稳住心神。他忙得满头大汗,湿发牢牢贴在头皮上,不停扯起衣角擦拭蒙起白雾的眼镜。

后排坐着两名常年往返瓷安至铭峰山路的施工师傅,两人分别举着强光手电,边前行边仔细探查道路两侧滑坡、落石隐患

听葛工告知我,正规消防救援队从永春出发,受黑夜、暴雨、损毁山路拖累,最快也要次日清晨才能抵达事故现场。唯一的好消息是,几名铭峰镇本地工人已经先行抵达坠崖地点开展自救,只是他们缺少专业救援设备与急救知识,能做的补救十分有限。

车身随坑洼山路不停颠簸,我死死攥住车内扶手稳住身形。冰凉雨丝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打湿整张脸颊,眼睛却烧得发烫,一阵阵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

方才接到出事电话的瞬间,我确实有短暂的惊惶失神。可我没有像昨晚那样崩溃,甚至半滴眼泪都没掉,连自己都暗自诧异。心底翻涌的只有一种情绪——心急如焚,恨不能生出翅膀,立刻飞到小怪身边。

心中有个确定无疑的预感:小怪一定还活着,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正躺在山涧深处。我死死咬紧后槽牙,在心底反复默念:小怪,撑住,等我。

车辆终于抵达事故现场,我纵身跳下车,只见一辆工程皮卡架着大功率应急灯停在山脚,不远处还有辆救护车,车顶上的红蓝警示灯无声地交替闪烁。

经验最丰富的刘师傅简单和我、葛工打过招呼,便领着我们走到崖边。应急灯的灯光将周边区域照得一览无余:靠近悬崖的路面塌开一道三米宽的缺口,此处本就是修补过的老旧塌方段,路面没有硬化,连日暴雨彻底泡软了新填的砂石,才酿成险情。

刘师傅拧亮强光手电,光柱向下延伸,一道四十五度斜坡赫然铺展在眼前。小怪乘坐的车辆正是顺着塌方缺口滑坠下去,坡面野草、灌木尽数被车身碾平,轨迹清晰可见。看见是滑坠而非垂直坠落,我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一丝。

手电光束往远处一扫,那辆失事的长安之星歪斜卡在十几米下的坡底,一棵大树与巨石死死抵住后轮,堪堪拦住车辆,阻止它继续下坠。

“我们几个人刚才已经下去探查过了,车上一共三人,司机和另一名工人被座椅卡住,仅有轻伤,已经被我们救上来。”刘师傅顿了顿,目光沉重地看向我,“上海来的小徐不在车里,他当时坐在车门一侧,车身撞击时车门直接脱落,他大概率顺着斜坡滚落到更下方了。”

我一把攥住刘师傅的胳膊,声音急得发颤:“刘师傅,斜坡底下是什么地形?”

“那道缓坡尽头还有一处更陡的崖坡,我们只敢走到那里就折返,再往下漆黑一片,雨夜下去风险太大。”

“葛工、刘师傅,麻烦给我备一条绳索,我下去找人。”

葛工脸色瞬间惨白,一把攥住我的胳膊阻拦:“莫这样哦,太危险咯,小徐都出事咯,你要是再出什么状况,我们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任咧!还是等永春的专业救援队过来再说喏。”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不行,眼下这种低温雨天,就算徐怿还有气息,再耽搁四五个小时,人早就冻僵了,我必须现在下去!”

刘师傅也连连摇头:“不成,我和葛工想法一样,孤身下去太凶险……”

周遭所有劝阻声都被我隔绝在外,一腔滚烫的热血直冲头顶。滂沱冷雨、泥泞陡坡、湿滑崖壁,所有危险全都抛诸脑后。一想到小怪浑身是伤,独自困在漆黑无人的谷底,心口就疼得发颤,什么都拦不住我,我一定要找到他,守着他。

“不要再劝我了!”我冲着两人高声嘶吼,“我什么都不怕,就算出事,我也想陪着小怪!”

刘师傅与葛工对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招呼其余施工师傅,从后备箱拖出两根小臂粗细的缆绳,合力将绳端牢牢捆在路边粗壮的大树上。

刘师傅抬高声音叮嘱我:“两条缆绳各五十米,一根捆在你腰间做安全绳,另一根用来手拉住下去。记住,无论发生任何情况,绝对不能解开腰上的绳索,听明白没有?”

我重重点头。

刘师傅为我扣好防护头盔,拿出封箱带,将我袖口、裤脚紧紧缠牢,又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一遍装备。

“你这海绵底运动鞋不行,坡上遍布尖石断桩,很容易扎伤脚,你穿多大码?”

片刻后,他取来一双工程队专用厚底胶鞋让我换上,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往我怀里塞了一根二踢脚大小的金属信号管。

“这是信号弹,需要支援时拧开顶盖,拉动底部拉环就行。我们看见火光会立刻带人下来接应。小伙子,你是好样的!祝你平安找到人。”

第一段斜坡难度不高,我攥紧扶手缆绳,不多时便滑到长安之星旁。这辆面包车像被揉扁的铁皮罐,斜靠在巨石边,后轮被死死卡住。

我举着手电仔细探查车身,和刘师傅描述的分毫不差,整扇车门完全脱落。小怪当时坐在门边,撞击瞬间被惯性甩出车外。座椅上方一片刺目的暗红血迹映入眼帘,尖锐的痛感瞬间刺穿我的心口。

脚下泥土混着雨水烂成稠泥,湿滑难行,一道近乎垂直的陡坡横亘前方。我心知这一段远比刚才凶险,心底默默祈祷这段陡坡不要过长。

我双手死死箍住外侧承重缆绳,厚胶鞋深陷泥浆,每落一步都要确认踩实岩石稳住重心。泥浆顺着鞋缝渗入,冻得脚掌发麻;两侧灌木挂满雨水,稍稍蹭碰,冰凉水流便顺着衣领灌入脊背,方才压下去的寒意再度席卷全身。

下滑数米,脚下一块覆满青苔的碎石骤然打滑,我的重心猛地向崖外倾斜,半个身子悬空。窒息感瞬间冲上喉头,指节死死攥紧缆绳,粗糙的绳皮磨得掌心火辣辣刺痛,腰间安全绳狠狠勒紧肋骨。我慌乱蹬踏岩壁,脚后跟狠狠磕在尖锐石茬上,钻心的疼痛顺着小腿蔓延,好在缆绳牢牢锁住我的身形,我借力稳住身体,手电险些脱手坠入深谷。崖顶传来葛工焦急的呼喊,雨声模糊了他的声音,我无暇回应,咬牙继续向下挪动。

喘息未半,头顶坡壁传来簌簌响动,裹挟黄泥的碎石成片滚落,石块撞击头盔发出沉闷砰砰声。我立刻低头蜷缩,一手护住头顶,一手锁死缆绳,泥沙糊满双眼,视线一片浑浊。等落石停歇,我才看清身侧灌木根系早已被雨水泡松,整片土层随时会坍塌,不敢多做停留,借着绳索加快下行速度。

万幸这道陡坡总长二十余米,短短一段路,却像熬了数个钟头。手臂酸胀麻木,双腿重如灌铅,全身裹满厚重黄泥,外套被荆棘划开数道裂口,皮肤渗出血丝,可我全然感知不到疼痛。当双脚终于踏上一片宽阔平整的岩石平台时,我浑身脱力,顺着缆绳缓缓瘫坐,大口大口喘着冷气。

这片平台嵌在两山夹缝之间,微微向前倾斜,三面岩壁凸起遮挡落石,地面相对干爽,积水顺着岩石缝隙流向更深的山涧。

我拧亮手电简单检查自身,一股绝望凉意席卷全身——腰间安全绳已经完全放至极限,长度耗尽。

我慌忙转动手电扫视整片平台,视野之内空荡荡的,看不见半分人影。心脏疯狂撞击胸腔,耳边只剩轰鸣般的心跳声。我望着平台外侧漆黑的断崖,内心挣扎一瞬,终究一横心,解开了腰间唯一的安全绳。

风雨仿佛在此刻与我隔绝,四下只剩死寂。我趴在冰冷湿滑的岩石上,一寸一寸向平台边缘挪动,手肘被粗粝的石块层得生疼,目光紧紧追随着手电光束,不肯放过一处细微痕迹。

不知煎熬了多久,手电光束扫过平台外侧断崖边缘时,光线骤然定格,我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凝固。

我终于看见了小怪。

他蜷缩在崖边一处岩石凹陷里,身下积着一滩混着雨水的暗红血迹,身体距离崖边不足半尺,再向前滚一点便会坠落无底深渊。

他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生死难辨。衣物被碎石、荆棘撕扯得破烂不堪,不难想象他从车上摔落之后,顺着陡坡翻滚了很远,全靠这块凸起岩石堪堪将他拦下。

我手脚并用地爬向他,连滚带扑冲到他身侧,手电光斜斜映着他毫无生气的脸颊。我颤抖着抬手探向他的颈动脉,指尖触到微弱却平稳的搏动,压在心底一整晚的恐慌,终于裂开一道得以喘息的缝隙。

“小怪,我来了,找到你了,别怕。”

我伏在他耳边低声呢喃,拼尽全力将他的身体一点点往平台内侧拖拽,彻底远离危险的漆黑崖边。

我在小怪身侧缓缓躺下,颤抖着摸出胸口的那支信号弹,拧开顶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拉动拉环。

“噗!”

一道炽白火焰冲破雨幕,直冲夜空。

“啪!”

焰火凌空炸开,碎作漫天鎏金碎玉,刹那绚烂铺满整片漆黑山谷。

视线已被模糊,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泥水肆意流淌,全身力气彻底耗尽,意识缓缓沉沦,我慢慢失去了知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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