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你看展|最全解析UCCA计算机艺术简史展(上)— 计算机创造的起源与超越

最近几年,越来越多的“沉浸式网红展”刷屏朋友圈,这些包含大量声光电互动效果的展览,大都以”科技艺术”的标签来标榜自己。

不得不承认,有一部分这样的展览其实是形式大于内容的,其本质在追求感官刺激和朋友圈效果,并没有在艺术价值层面进行足够深入的探讨。

难道“科技”与“艺术”的结合真的是个伪命题吗?

因此,当尤伦斯官宣了这场名为“非物质/再物质:计算机艺术简史”的展讯后,我就一直对它充满期待!

上周终于有时间去看了这个展,总体感受上,我想给它打 90 分。

首先,策展是极其优秀的,四个板块紧扣主题,以一种时间上的线性关系,一步步的带着观众了解计算机艺术跨越70年的发展历史,以及随着技术的不断成熟,每一代艺术家都在各自的时代背景下进行了独到的思考。

其次,作品主题和形式的丰富度也出乎我的意料,几乎每一件作品都在从一个不同的角度去探讨或试图拓宽科技带给人类的感知以及未来生活的图景,却又不失巧妙地将观众置于数字化体验的中心,增强了展览的趣味性。

因此,我特地把我的观展心得整理下来,精心挑选了个人最喜欢的一部分作品,与你分享来自数字艺术的浪漫和颠覆。

(本期内容由于篇幅较长,将分成上下两期)

(由于展览作品富含大量科技元素,我将尽可能用大白话去介绍,但要想完整领略其中奥妙,强烈推荐到现场观展哦!)

第一展区:新“调色盘”的发明

20世纪60年代开始,当计算机技术还是一个新潮的词语时,就已经有艺术家试图运用编程来教计算机进行素描和画画了。

Harold Cohen

1973年,英国艺术家哈罗德·科恩(Harold Cohen)创造了一个可以自主创作艺术作品的计算机程序——AARON。

这个最早期的“人工智能”绘画程序之所以能成为计算机艺术的先驱,是因为它无需人工输入指令,就能凭程序本身的“学习能力”绘制出抽象的闭合图形、静物甚至人像。

Arnolfini 1-4

为了“教会”计算机怎么能像人类一样画画,科恩开始思考:艺术家在创作的时候是如何处理他们想表达的信息,去创造一幅可以引起“共鸣”的画作?

于是,科恩开始研究人类最早期的原始岩洞壁画和儿童画,借此找到他们共有的“奇特之处”,并以此为基础,通过一系列的指令,让AARON在自我学习的过程中逐渐发现和“理解”人类是如何画画的,进而形成一套属于自己的风格。

Arnolfini 2-4
Arnolfini 3-4
Arnolfini 4-4

至此,一个新的视觉领域诞生,计算机开始变成了艺术家们的新“调色盘“。

Vera Molnar

相比于科恩想要创造一个“可以自主学习人类画画“的计算机程序,另一位被公认为计算机艺术的先驱薇拉·莫尔娜(Vera Molnar)更倾向于通过算法来创造由简单几何图形和主题所组成的绘画。

(插播一句,我回去翻了资料才知道,这位今年已经96岁高龄的老太太最厉害的是,早在计算机出现之前,她就发明了一种算法技术,并提出了“机器的想象力”的概念,通过一系列预先规定的创作规则进行抽象的图像创作。)

1968年,莫尔娜发现了电脑的力量,用她的话说,这个工具使她的艺术“摆脱了传统的僵化”,获得了真正的创造性视野。

她最初的创作包括几何物体的变换,比如一个正方形,通过旋转、变形、擦除它们的全部或部分、或者用其他几何图形的基本元素来替换部分。

超变

她经常重复这些几何原语,同时在将它们转换成图形的过程中进行分解或破坏,最终将它们输出到绘图仪上。

在她漫长的艺术生涯中,莫尔娜自始至终,都在用开拓性的研究不断探索机器最终能实现什么?

莫尔娜对有序和无序之间的关系非常感兴趣,比如在她的《(无)秩序》的作品中,莫尔娜通过调整算法的参数,随机扰乱同心矩形生成的规律性,让画面上的彩色正方形仿佛处于轻微的颤动中,赋予了画面一种动态的律感。

(无)秩序

莫尔娜及其看重计算机在实现想象中的图像时更大的精细度和直觉潜力。

如果你熟悉莫奈的作品,那么莫尔纳的这一组《致敬莫奈》,一定能博得你的会心一笑。


睡莲
日出

莫尔纳提取出莫奈作品中的色彩,同时将莫奈横向的笔触简化成堆叠的四边形,再通过自己的算法抽象主义创作出两幅“神似而形不同”的作品,向更为传统和具象风格的艺术家致敬。

致敬莫奈
致敬莫奈

王郁洋

面对计算机艺术的先驱们已经开创的“大好河山”,70后中国艺术家王郁洋则带着当代人特有的哲学思考,在前辈的基础上试图再次颠覆计算机艺术的语言,除了编码和图像,他将“文本”也融进了自己的作品里。

在他展出的两幅作品《位置》和《符合》中,王郁洋首先在两本畅销书《黑天鹅》,和《无限大的秘密》的文本内容,转换成二进制的计算机语言,再将这些二进制的数据输入到绘图软件中,由软件自动生成图像。


位置

以此,以机器语言为中转站,艺术家所挑选出的文本,以一种“完全客观”的形式被转换成了图像,又在观众观看作品的过程中被赋予了新的猜想和解读。

符号

之后,艺术家再次推进了机器语言转换的“客体性”和“随机性”。

在《来场精彩的比赛怎么样》中,计算机所转换的文本内容不再是由艺术家主观选择,而是由计算机程序独立生成。

来场精彩的比赛怎么样

当程序开始运行,它便不再受控也无法被预知,操作步骤和内容都是完全随机的结果。

在这个过程中,电脑程序变成了“艺术家”,艺术家本人则变成了作品的实施者,依照程序发出的指令来实施并完成整个作品。

而当变成了“艺术家”的电脑程序完成整幅作品之后,艺术家本人又被还原为观众,再次去欣赏、阅读并尝试理解作品。

第二展区:无限的语言

当电脑程序的语言开始走进艺术家的创作中时,“无限”、“永不重复”、“自我再生”这些仅靠人类自身无法达到的视觉效果,成为了一些计算机艺术家们向另一个维度高歌猛进的主旋律。

Leo Villareal

椭圆

比如刚刚走进第二单元的展厅时,一个巨大的像瀑布一样从天而降的灯光装置占满了你的全部视野。

这件被命名为《椭圆》的大型灯光装置是由262根镜面不锈钢棒组成,并且以椭圆的轨迹进行排列。在这些不锈钢棒内部,还安置了将近两万个可被单独定位的白色LED灯。

椭圆

在展出时,这两万个LED灯通过艺术家里奥·维拉瑞尔(Leo Villareal)所编程的软件而被激活,起伏不定的光以精心编排的节奏徐徐晕开,变换成星辰、银河,以及其他宇宙现象,以一种无限而永不重复的节奏映射着周围的环境。

当你刚走出维拉瑞尔用灯光阵列打造的宇宙画卷之后,你很难不被旁边的一片跃动的星光所吸引。

漂浮星体

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这幅名为《漂浮星体》的作品由一块三联屏组成,屏幕中央有一片白色的光子序列正在有节奏的律动。

事实上,这幅作品并非是简单的将一段固定的视频重复播放,这些图像都是借助算法实时生成的。无论是这些光子序列变幻出的各种抽象图案,还是它们的运动轨迹都是完全随机、不可预知并且转瞬即逝的。

当你观看这幅看似单调的作品时,会被其科技感与美感并存的创作元素所折服,亦会对其背后“无限的随机”带来的宏大感所震撼。

它所传递的“瞬间与永恒”“宇宙与个体”“动态与静止”“扩张与收缩”等一系列具有强烈对比的视觉信号,引人无尽思考。

池田亮司

《data.tron》截图

在一座沉浸式的观影室内,日本艺术家池田亮司的视听装置正在播放。

《data.tron》这件作品巧妙的将“大数据”这一概念进行了视觉化,辅以“精准踩点”的配乐,提供给观众一种强烈的沉浸式体验。

在创作理念上,艺术家淋漓尽致的展现了数学的精确之美:视觉呈现上的每一个像素点都是严格按照数学原理计算而成,编曲则来自于数学和大数据的结合。

通过将“视听沉浸感”与“数学之美”相结合,观众仿佛化身“大数据管理员”,漂浮于无尽的“数据之海”之中,精确的定位和处理着每一个数据,感受数据是如何隐藏在真实世界背后,又是如何编码、理解甚至控制我们的真实世界。

Daniel Rozin

《红绿蓝挂片之镜》是艺术家丹尼尔·罗津“机械镜”系列的最新作品,也是艺术家首个能够以全彩形式重现观众映像的作品。

与玻璃镜面直接反射光线不同,这款机械镜的成像原理是在程序的指令下,“红绿蓝三原色”的圆钮随着光线变化而倾斜旋转,从而改变反射出的色调,重现一幅全彩肖像。

这种呈像方式在原理上与手机屏幕类似,但是把微米尺度的三原色像素点放大到了宏观层面。

红绿蓝挂片之镜

该作品精妙之处在于与观众有趣的互动,当观众站在这面“镜子”前时,镜面上会智能的改变圆钮的角度,实时的显示出观众形象的倒映。

通过将微观光学原理的宏观化,这幅作品把光线、色彩与视觉之间的关系解构在观众的面前。想象一下,假设存在一个仅有微米尺寸大小的“智慧生物”,当它在照镜子时,它眼中的倒影会不会和我们在机械镜上看到的效果一样呢?

Charles Sandison

相较于通过技术对于“无限”、“随机”、抑或”数据“本身的视觉呈现,查尔斯·桑迪森(Charles Sandison)的作品《读者1》则倾注了更多艺术家对科技本身的思考——对当下数字时代隐私问题的解构。

查尔斯·桑迪森《读者1》

在科技给当今生活带来极大便利之时,人脸识别已经不再神秘。这项技术将需要识别的图像特征,和数据库中的素材进行对比而作出判定。

但同时,人脸识别所带来对隐私的侵犯、安全信息的泄露也让更多人对所处的这个智能时代感到不安。

于是桑德斯运用人脸识别系统的工作方法“反其道而行之”,避开了数据库中已有的面部比对和识别数据,创造了一个无法被识别的“假人”。

如果靠近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在黑暗中,那双不断重现并凝视你的眼睛其实是由漂浮的文字符组成,它们用来形象化人类交流、行为和社会结构的复杂性。

Laurent Mignonneau & Christa Sommerer

科技的变革所带来的最大改变,就是人类与自然的关系。

在《昆虫人》这件颇受欢迎的互动装置前,你可以以一种轻松好玩、却非常直观的方式感受到人类的活动对自然界中昆虫的影响。

昆虫是生态圈中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然而,由于化学制剂的广泛使用和人为造成的污染,许多昆虫种类都在近年间濒临灭绝。

《昆虫人》

当你站在装置前,会看到自己身体的轮廓出现在屏幕中,随后人造蚂蚁聚拢而来,栖息在自身的影像上。随着你在屏幕上做出不同的动作,这些人造蚂蚁也不断集散和繁殖,衍生出不同的形态,仿佛是你和那个屏幕中的世界在进行一番对话。

Miguel Chevalier

相较于《昆虫人》中两位艺术家希望“再现”人类和自然界昆虫的互动,米格尔·舍瓦利耶却用了更加大胆的方式,直接“创造”了12种想象中的植物和一个虚拟的人造花园,试图与自然建立新的关系,以重新创造人与自然共生的条件。

《植物标本2059(进化)》是一本巨大的电子书,它就像中世纪的古抄本一样,给人一种源于古老记载的幻觉。在这12张电子册页上,每翻开一页,都会实时生成一株植物的虚拟化身,和对它的文本介绍。

i《植物标本2059(进化)》

在这本“虚拟植物标本书”旁边的墙壁上,陈列着这12枚虚拟的植物从发芽、到自主生长、绽放和凋零,最后化成新的种子的随机循环。

碎形花 2020

不仅如此,舍瓦利耶将这种对植物世界的观察和想象,进一步用算法创造出一个虚拟人造花园,花园里的每一种植物都遵循着自身特有的生长、盛放和枯萎的“生命周期”。

米格尔·舍瓦利耶《超自然2020》

在这座沉浸式的虚拟花园里,你能看到植物在随风起伏,充满诗意,好像我们在自然中感受到的那样。

但当你置身于这片“被创造”的自然美景中时,也许可以问一问自己:如果人类真的可以“创造”一个“室内人造自然”,我们是否还需要走进真正的大自然?抑或像我们借助科技抛弃物质世界的其它东西一样,自然是否也是我们可以抛弃的其中一样?

下期预告:

下期我们会介绍这个展览中更加精彩的两个板块:

当艺术家创造“创造”本身

后数字时代的幻觉与幻灭

你会看到很多非常炫酷的技术来拓展艺术展现的形式和维度,更重要的是,不同于那些初代计算机艺术家们对未来数字世界的憧憬,生长在数字时代的90后艺术家们对当下这个世界、甚至后数字时代的的思考。

不要走开,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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