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印象中的春天,是小草趁我不注意偷偷地探头探脑,我眨下眼它就伸个懒腰,公园里成年老少在寄望新年。
而今年的春天,似乎患了拖延症,大街上没有往年的熙熙攘攘,山坡上没有成群结队,超市里没有摩肩接踵,公园里没有天伦之乐的画面。
但是小草,一定在某个我没看见的角落偷偷地观望着。
外婆说:“我从来没过过那么久的年,孙子曾孙子们从来没陪我那么久过。”
我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可以陪你那么久吗?”
“我知道,因为外面有种病。他们不可以出去,你不能出去玩哎,一定要出去的话要戴口罩。”
“哇,你都知道啊!”我诧异。
“你不要小瞧我这个老太婆好不好!”
这个不服输的老太婆说,自从“分田到户”,她的春天就来了。
田分下来了,产量不高,还是不够吃。
她说她一点也不怕,苦都吃了那么多,还怕没饭吃吗?
春天,她带着一群穿着只能遮羞的破烂衣服的孩子们上山开荒,种稻谷,种番薯,种黄豆、花生、玉米,只要是能吃的,都种。
她说她喜欢秋收的忙碌,摸着那些用汗水浇灌的粮食,她觉得特别满足。
我从小有个癖好,吃番薯干要吐头子。然而只要是我外婆做的任何东西,就是糊了,我也会吃下去,因为我跟拄着竹棍的外婆屁股后面走过每一片稻田与菜地。
三十多岁就患上白内障的外婆在我四五岁的时候近乎失明,可是她却没有停止过上山下田,她说,这样她才不会在梦中惊醒,她做怕了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围在她身边喊着“妈,我饿,妈,我冷”的噩梦。
“只要我的手没停下,我就不会感觉到冷和饿。”外婆的眼睛没有光彩。
年少时曾经多少次我告诉自己,“长大后我一定要有很多钱,给外婆盖房子,给她请保姆,请好多人给外婆种田种菜。”
长大后我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18年,我不想再看着外婆继续住在每到下雨天,脸盆、桶,甚至汤碗都工作个不停的土坯房里,和外婆说“我找人给你建所房子吧,你想在哪建?”
外婆无神的眼睛有点湿润,“我知道你的心意,小姨夫叫我去他老家住,交通也方便,房子又那么新,我都没答应。”
“我老了,我要是去别地住,你舅舅的脸往哪搁?我都83了,还有几年的饭可以吃?做那房子干啥子哦。”
现在外婆还是住在那,我出钱请人给房子盖了一层琉璃瓦,看着像个精神抖擞的老太太。
老太太说“现在不让外人进村,可以进村的时候你要来。”
我知道,她是想我了。
曾经,我是棵钻在她怀里的小草,除了探出个头看看这个世界,其他时间我都在睡梦中成长,直到春天来了,我长出了叶子,枝干逐渐硬朗,开始离开她的怀抱。
可是,春天呐,记得早点来,晚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