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年过去,孙子已经上了小学。
儿子能吃苦,种地也很有算计,家里承包的水田越来越多,年收入以十万计。儿子说,妈,你装钱的小木箱太小了,咱换一个新的吧?
佟花妮脸一沉,不高兴了:不能换,这是你爷爷奶奶留下的,好歹是个念想。
晚上,大宝媳妇偷偷地在被窝里对丈夫说,妈是怕换了钱箱,就把她那把钥匙换没了……
家里的收支越来越复杂。到了春天,雇工整地,扣塑料大棚,到了夏天,买化肥农药壮秧剂,几乎是天天花钱。家里大大小小几台农机具,还有一个水稻直收机,换一个小螺丝,也得找管钥匙的要钱。花妮倒是不嫌麻烦,找她的时候越多,说明她的权力越大,说明她在这个家庭的地位越重要。但是,她不会记账,花的钱多了,她凭脑袋,往往记不准,和儿子媳妇对对账,钱数怎么算也对不上茬口。虽然儿子媳妇不说啥,她的心里却是直打鼓,你们可别寻思我自己匿下了,攒自己的小金库吧?
卖了秋粮,大把大把的钞票进账,全装进那个小木箱里,塞得满满登登。佟花妮从不去银行存钱,也不让儿子去存钱,说是钱放在家里最安全。大宝两口子真有些不放心了,十万多块放在家里,真要是被偷了怎么办?可是他们又不敢说,怕说了花妮多心,好像他们要夺权了。
孙子上了大学。
农家院也进入了全面的互联网时代,家里一台电脑,两部智能手机。儿子媳妇开始在电脑上敲敲打打,足不出户,一些事情就能搞定。什么种子,什么化肥,都在网上定购。秋天卖粮食,人家也不给现金了,而是把钱款直接打到儿子的账户上。
佟花妮变成了一个瞎子一个傻子,她只会用一个老年机,那些新鲜事物什么也不懂,手里的那把钥匙已经失去了意义。有时候,她的钱箱根本没打开,外面的一个什么快递就送来了。她一问儿子怎么回事,儿子说,网上买的,钱已付过了。
佟花妮很恼火,但火又发不出来。
甄志成在一旁看得明白,他语重心长地对花妮说:老伴呀,咱们跟不上形势了,你还是把权交出去,让大宝两口子管家吧!
花妮觉得自己还不算老,可是现在的事她咋就整不明白了?内心激烈地挣扎了几天,反复用婆婆来参照。婆婆和自己共住二十多年,始终和和睦睦,从没红过脸。婆婆是个明白人,懂得适时放手,懂得自己能为家里做什么。
佟花妮像当年婆婆把钱箱子的钥匙交到她手里一样,也郑重地把它交给了大宝媳妇儿。媳妇很客气地说,妈,咱的家,还是你管着吧!
花妮说:门神老了都得退位,何况我不是门神,只是个普通的老太太呢。
儿子媳妇接过了钥匙,随手把它扔到抽屉里。因为这钥匙,实在是没啥大用场了。花妮的心却猛地一阵抽搐,差一点哭了出来。
佟花妮病了,不发烧,也说不出哪疼,就是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得劲儿。儿媳妇不离左右,端水喂药,细心伺候。媳妇知道,婆婆失落,这才是病根儿,经历大的生活改变,人总要有个适应期。
女儿女婿回来看望生病的花妮,带来一个消息,说花小锁在外面包养的二奶、三奶,前阵子不知为何联起手来,找到他家里,站在别墅门口又打又骂,引来好多人围观,有人还录了像,把这事捅到网上。花小锁的老伴连气带吓,脑干出血,没抢救过来,人就这样走了。花妮感叹,那个女人和我年龄相仿,才六十多岁,可惜了。
又过去了半年,甄志成外出回来告诉花妮:花小锁带着他的五奶自驾去西藏旅游,车祸把脑袋震成了植物人。
佟花妮的脑袋里,涌上一堆感叹号!她对甄志成说:当年,杨奶奶把他还介绍给我,我如果同意了,现在是一种什么状况?甄志成憨憨一笑:钱肯定缺不了你,但你也指定不能省心。
一句话,让佟花妮的心平静下来。她定定地看着甄志成,像自己在对自己说:当年抓的那个纸阄儿,手气是真好!
甄志成被花妮看得有点发毛:这不是又添了什么新毛病吧?不行,明天得去医院看大夫!
大宝和媳妇要进城签水稻销售合同,请甄志成和花妮一同去,被花妮回绝了。她学当年的婆婆,彻底地放下了。
花妮说,我以前总忙忙碌碌,现在要学着,做个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