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老的日子其实没有太多惊奇,不像年轻那会,一场演唱会都得想好穿什么裙子画什么妆,提前准备好头饰和贴纸。而人生似乎走到一个没有什么能激起我的情绪的节点,不像21岁那年,我想吃、想爱、想疯、想四到处跑,觉得自己会一直生猛下去。哪怕是曾经无能获得的物质都已经让我提不上兴趣了,更别说曾经能为了一个电影首映等零点场又被关寝室门外索性在外游荡一夜,确切说,现在的我似乎被一层平日里轻描淡写的死亡威胁着,我极力假装着镇定,可此刻的认知深度哪能支持我去倘然地面对呢。也许作为一个刚退休不久的老妇人,我不太具有很多资格跟现在的年轻人提意见,但你若问我对年轻时候有何遗憾,我敢肯定地说:我遗憾那会不够勇敢。
年轻时候耳边总是太多嘈杂的建议,父母、朋友、亲戚都以他们的经历提醒我,习惯扮演听话小孩的我终于趁机叛逃了一次,去到离他们很远的城市。也许前半生过于被上帝眷顾,一只光秃秃的小雏鸟恰好落到一个温柔的人手里被圈养起来,全然忘了外面有狂风暴雨,那双温柔的手终究无法托举你一生,你的羽毛要趁机长全。
没有经历的思考终究过于浅薄,尽管隐隐察觉到不安与紧迫,但并未在行动上做好准备,以至于在后来的落幕时刻,久久不愿退场,或者说这种优柔寡断成为我性格上的致命打击,让我在往日的种种事件中吃尽了苦头。
总是会幻想如果一些决策再勇敢点会怎样。在那个没什么好失去的年华,就肆意挥霍、去深深地爱一个人或很多个人、去恶狠狠地憎恶一个人、多打几场架、多熬几个夜、考试做点弊、去揍那个暗中作祟想毁掉我保研名额的人一顿、去给那个怪叔叔一脚、演讲大声点别害怕出错,太多太多,我都后悔自己不够勇敢。
而我最后悔,是允许自己行为落入俗套,尽管思想极力挣扎,但世俗的确从统计上来说更为安全。时至今日,我依旧幻想那个午后,R和我讨论去SP做研发主管还是去CSU当副教授,我如果极力阻止他选后者,我们的人生又会怎样。
人生的落幕并不会有一个特别的仪式,他也许就是稀疏平常的一天,你甚至以为自己会激动万分,实则那天你静如止水,毕竟你曾忧心忡忡了好多年,真正面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可以这么勇敢。可是这剧终的勇气放到最初,会不会更美妙。
所以,我有时候会羡慕王建国,尽管他在外名声不算太好。
我只和有过2次照面,都是在太极班上。我记不得他的长相,也没有机会再见,他已于去年年底被发现死于家中。太极班关于他的议论持续过一段时间,我大致拼凑了他一生的概况:他和他前妻同一个村的,后来他跑去深圳开厂做模具,混得不错,难免也有一点飘了,跟手下的员工搞在一起。妻子带着孩子出国了。后来深圳对污染企业清理,他将厂子迁移至东莞,就是这次迁移,被合伙人做了局,将他踢出了股东名额,他索性回了长沙,情人见此情形弃他而去。差不多45岁就开始了一天天无所事事的日子,好在前妻在他发达那会全国四处购买房产,给他留下了余生的经济保障。他被发现死亡也许是死后一个月,他儿子圣诞节放假回国联系不上他报的警。后来听说是前妻回国处理的后事,处理完再也没见过了。
得知这个事,我为我的平静感到害怕,也曾猜测太极班其他同龄人怎么想,他们会畏惧吗?
楼下商贩的吆喝,或者麻将桌上的争执仿佛是这一潭死水生活的涟漪,走在人生尾声的人一方面觉得无聊,需要一些冲突来证明活着,但,周围人的死去终究过于沉重。仿佛一只斑马发现此处有同类的尸骨,它会立马警觉:自身是否面临同样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