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那些过去的噩梦就真的是曾经了,直到再次面对深渊,我才察觉到,那游荡的幽灵一直在意识深处沉浮。
——题记
(一)归乡
2018年8月17日,我来到了金洞,应该说回到了金洞——绿水青山无处不在的中国楠木之乡,进入一个“大管家”一般的部门——区党政办,走上了一条谈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喜欢的路,但毕竟是又开始了。
苏格拉底曾提出一个著名的哲学问题:“你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有人说,人的起点都是家,大部分人的终点也是家。我想,也许这是个不错的答案。
初来借住在母校林场中学有半个多月,学校还没开学,日子倒也悠闲。每天迎着6点40的阳光起床,洗漱完毕甚至还有时间玩20分钟消消乐,再去外面吃个早餐,八点钟开始一天的工作。
第一周基本无事可干,捧着一本《公文办理条例》度日,当然这只是暂时的。现如今,在机关喝茶看报是不存在的,我无事可干是因为我是个新手,得学习。下一周,我将接替前任开始这项工作,因为他要离开办公室了——考到了离他家比较近的一个管理区。
刚来这里报道时,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来错地方了。
在后来,我常常想起这句话。
他说了些诸如职能不明,工作繁重,领导不好之类的…更重要的是他厌烦了这种性质的工作,想要离开办公室,去其它的单位。
我没放在心上。从内心讲,我对这里并没有什么归属感,认为自己迟早要离开,所以对这些并不在意,当时我的心境如同沙漠中的月牙湖,古波无惊,他的话并没有引起一丝涟漪。
(二)活着
一切都在平静的发展着,每天如常的起床,玩游戏,吃早餐,上班,下班后散散步,晚上可能会聚一聚吃烧烤,时间在平静中缓缓流逝。
我已经接手了公文办理一个星期,并不复杂,大多是格式以及用词错字上的问题,少数政策法规性问题,实话说如果真有什么毛病我也挑不出来,所以基本上就是走个过场。每天以30%的精力就能完成一天的工作,其他时候大可去四处窜门,了解管理区的机构,这时候还真使我有了一种喝茶看报的感觉。
偶尔在早上起来时望着那颗在学生时代我无数次凝望的老樟树,迎着晨风,我会想:在我还不算长的一生中,有过如此宁静的生活吗?
答案是没有。
小时候会被教育好好学习,不能贪玩不能晚睡;初中坐在教室里眼睛却看着那颗老樟树,心里想着连环杂志上的故事、想着去玩网络游戏;高中那萌动的心当然也谈不上安宁;倒是大学时代,我是很“静”的,但那更像是一种寂静,是灵魂在寒冷的宇宙中飘零,象征着死亡。
现在,我能确认自己是活着的,并有种从未获得过的自由。在初升的阳光下,我感概万千,突然有种强烈的愿望——我想张开双臂拥抱这个世界,于是——我抱住了那棵树。
(三)工作
平静的生活很快就被打破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发生了,用他们的话来说这是关系到乌纱帽的事情。
加班开始了,中央巡视组在市里视察交待了很多整改问题,管理区急忙准备制定文件(秘密),这事儿我肯定有份,现在我就负责办文。此时正值林场中学开学,我暂时还没有安置好新的住处,于是每天来回从家里往金洞跑,早出晚归,一个周末过去了。
然后就是准备整改台账和材料,我被安排整理一些会议资料,至此我终于了解到金洞工作之复杂、机构之简陋、任务之艰巨(此处省略,不能写),又是一个加班的周末。好在我已经租下了亲戚的房子,有地方落脚了。
金秋的九月是忙碌的,我每天同时进行着多项任务,像一台并行处理的计算机,不停处理各种没完没了的进程,CPU高速运转,时不时清理掉内存中的一些垃圾。就这样,虽然会抱怨金洞的体制机制问题,以发泄某些正常情况下不会遇到的困难而导致的反感情绪,但总体还是从容淡定地面对这一切,依然尽情享受着青山绿水带给我的宁静。
(四)改变
时光飞逝,在渐凉的风中,迎来了国庆。
假期是在姥姥家度过的,姥姥已至耄耋之年,家人为此大办宴席,还请了戏班子搭台唱戏,我不是很喜欢听戏,参与了两个节目后就带着妹妹游山玩水去了。在曲折的山路上有说有笑地骑行,就像重新走过过往的回忆,那些少年岁月留下的痕迹又浮现在我眼前。
“变化真大。”我感慨地说。
“以前是什么样的?”
“以前也是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说变化真大?哥你是不是傻了!?”
“我是说我自己,变化真大。”
妹妹盯着我看了几秒,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奇的事情,围着我转了两圈,哈哈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哈,哈哈……我笑,我笑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哥,你真的变了。”
“哦?你看出来了?”我真的很惊讶。
“对,看出来了。哥,你变了,你……”,她拖了个长音,“变胖了!也变丑了!哈哈哈……”
我作势要教训一下她,可她根本不怕,仰头看着我。想想小时候她像跟屁虫一样跟着我的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大胆子?但现在不是小时候,不能随便打屁股了,我只好摇摇头,就此作罢。
“婷婷,我是在感慨现在物是人非了。”为了掩饰尴尬,我接上了之前的话题。
“物是人非?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呀。”
“不,你从一个小屁孩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我也不是我了。”
说出这句话我就后悔了。我隐约察觉到,某些沉睡的东西快要复苏了,不过我的注意力都在四周空谷幽野,碧水长天,选择性忘记了太过遥远的东西。
“知道了,大师!”
“不要叫我大师!”
“嘁…还以为你又要开始谈哲学了。”
我没有回答,一路上却再也没有兴致玩闹,只是做着无意义的语言体操,山中太阳落下很早,下午4点,在温度慢慢低下去时回到了姥姥家。
回去之后戏台喧闹的声音终于驱散了我思想的朦雾,我竟然饶有兴致地在台下跟亲戚讨论这个唱的还行那个跳的不错…将之前的感觉完全抛之脑后。晚饭时,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吃完了三大碗饭。。。
(五)渐疑
办公室9月中旬来了新人,渐渐有了人丁兴旺的势头,在他渐渐熟悉之后,办文已经交给他了,现在我专门搞信息报送。因为一些原因(难以言表),需要在这一年最后3个月时间里完成一年的任务,就像刚来时一样,对这种临危受命我已经习惯;另一方面,我想当然的认为,这可能有助于提升我的申论水平。在惊讶之后,我还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随着工作的开展,我体会到了无力的感觉,区直各部门单位并不向党政办报送工作情况,而我却需要向市里报送,那我能做些什么呢?要求各部门提供一些也只是杯水车薪,大部分时候一拖再拖最后了无音信,这就使得除了小部分我看到的知道的事情以外,大部分时候编写信息就是拿着一些材料(还是自己去找,几乎没人提供)在闭门造车,脱离了实际。对于工科毕业的我来说,最起码在理性逻辑上,我对这样的工作产生了怀疑。
接下来的另一件事加深了我的这种怀疑,在几乎没有做过什么工作的优化经济发展方面,以短信测评满意度调查作为数据,就这样拿着去市里汇报。有趣的是,收到测评短信的人几乎都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我打了将近200个电话一个个说明、询问,并提醒下次的参与。
结果下一次的统计数据却出现了很大误差,使我莫名其妙挨了批评。我感到难以置信,然后觉得委屈,最后都化为愤怒,我终于再也顾不上温和圆滑或是某种正确之类的东西,直言道:这本来就都是虚假数据!各乡镇虚报不是很正常吗?!
领导沉默了。
过了半分钟,他说,“以后工作要认真,不要敷衍了事。”
我觉得这句话的对象错了,这不应该对我说,我正是因为认真,所以才会痛苦。
(六)迷路
人们总是习惯于忘却痛苦,稀里糊涂的活着。有句话说,“活得太明白不见得是好事”。与大多数人不一样的是,我经常直面痛苦,从大学时代开始就习惯如此,用理性来面对赤裸裸的现实,这曾经给我带来了无边的噩梦,引着我走进了无尽的深渊。现在,又一次,要开始了吗?
不像以前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来到金洞有一个明确的目的:考公务员。也许刚开始并不明确,但现在是明确的——既然不知道哪条路通往结果,就选最靠近脚下的那条。
可这种明确却给我带来了迷茫。一方面,我需要时间学习;另一方面,这虽无难度却琐事繁多的工作经常打乱我的思绪。以至于在经过几次尝试后,我放弃了在白天看书的打算,改成晚上下班后看书。
我开始越来越讨厌计划被打乱,固执地想把已经不够充足的时间用来学习,还没上班就想着下班,于是上班变得压抑,我也越来越容易感到烦躁不安,甚至连朋友邀请的聚餐都不愿参加,宁静的心已经乱了。烦躁的感觉挥之不去,使得学习效率低下,有时宁愿发呆玩游戏也看不进书。
迷茫又一次笼罩了我,像曾经发生过的一样,我问自己:我现在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呢?
(七)失败
已不由心,身不由己。
我知道,国考必然以失败告终。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继续浪费着青春年华。
12月中旬,办公室又来了新人。于是搬来了新桌子,却因为太拥挤放不下,翻来覆去搬进来搬出去搞了半天,最后在各方的纠缠之下,我的意愿被无视了,他们要我坐在门的侧面。调换座位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前两次的人走人来,我已经换过两次,我都不在乎。而这次,我愤怒了。
为什么每次有人员调动我就要换个座位?为什么每次我都要迁就其他人?为什么我就得忍受门外的寒风呼啸?为什么明明这么拥挤我却不能坐到楼下还有大片空间的办公室?是的,他们甚至无视了老大的话,以我坐在下面不方便工作为由强行把我留在那个尴尬的位置,那个无法安心工作的位置。
我抽了两根烟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说服自己:换个座位而已,只是小事情,应该成熟点,不要闹情绪。
但是说服失败了。
我最终意识到,在以前和现在整个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中,我完全没有感受到一点尊重,这才是最让我愤怒的根源。
在烦躁的思绪下,我当天中午就离开了金洞——那天正是外婆生日。我无法预料,没有请假陪外婆过生日而选择去上班却遇到了这么一件事,我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中午喝了很多,不幸的是我并没有醉,反而使我的思想更加锐利,在深思熟虑后,我决定再试试。
接下来的一周,我坐在楼下,没有上去坐过一次。
(八)离开
月底,责任和良心使我还是去那个地方坐了一个星期,完成了年底考核材料的准备。一周内,我与其他人几乎没有交流,无声的对抗扔在持续。而我的思绪早已飘到更遥远更深沉的地方,开始对我目前的处境和体制内的环境进行思考。我凝视前方黑暗的深渊,感受到了一种特殊的诱惑,只是不知道深渊是否也在凝视着我。
接下来,像曾经发生过的一样:我不断的思考,直面那些挫折与黑暗,光明与坦途。我知道,这样下去我必然再次陷入深渊。这让我又想起了大学时代在噩梦般的思想煎熬下度过的灰色岁月,但如今与大学不一样的是,我已经到了需要自己支配自己生活的年龄了,我必须有一个抉择。
“既然他是来到这里才变坏的,那么离开应该会好一点吧?” ——千与千寻
我知道,我仍然有着轻微的抑郁症,对于工作、生活和朋友都缺乏真正的热情,生活在自己制造的樊笼之中,心灵的迷茫与缺乏归宿才是我不能获得真正宁静的原因,我需要走出去看看,去经历苦难,去承受现实,去找回曾经的自己,找到自己的本心。
最终,我选择辞职。
……
已经没有写下去的必要了。
2019.1.15 于金洞
时隔将近一年,再回来看看写过的记述,发现字里行间充满一种青春的迷茫与幼稚。对于过去的事情有所反思,突然想写一段自评:
第一,在过去的近一年里,我再次确认,当时在金洞所体会到的,确实是我这一生从未感受过的宁静,在那之前没有,之后应该也不会有。
第二,没有坚定的目标。“如果不知道哪条路通往结果,就选择最靠近脚边的那条”。这句话更多的是给漫无目飘荡的自己找了一目的,或者说理由,但我当时并不是打心底的执着于考公务员,所以对工作是缺乏真正的热情与责任的,正如所写——我对这里并没有归属感,认为自己迟早要离开。
第三,不能很好的调整自身情绪。当时的我正处于一种虚无主义的状态,缺乏对生活甚至是生命的热爱,漠视一切,没有喜爱的没有讨厌的,没有执着没有信念,没有羁绊没有存在,这是多么的悲哀啊。然后为了一个自身并不是切实认同的目标,自然也投入不了多少真正的努力,所以考公失败也是必然。
第四,缺乏生活阅历。过去的岁月里我像是一个世外之人,从未入世却自以为历经沧桑,其实只不过是蹒跚学步。我的思绪仍然如同更遥远的过去时一样,在虚无缥缈的哲学中自困樊笼。看看我那时写的什么吧——我凝视前方黑暗的深渊,感受到了一种特殊的诱惑。
哲学是最终的归宿,却不应该是我如今的年龄应该去试图明晰的东西,它太高远,太缥缈,太难以落地了。但生活是沉重的,也是需要情感羁绊的,是要有热爱的,是每个人都应该踩在坚实的土地上砥砺前行的。
2019.11.25 于深圳
题外话:最近再一次看《平凡的世界》,有了一种与大学时代截然不同的感受。王雷饰演的朴实勤劳的孙少安给了我心灵深处的震撼,孙少安有担当,有责任,一生疲累,经历过很多的痛苦,有生离有死别,但他是幸福的,至少我很羡慕,尽管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但我从中深切体会到平凡生活的意义。
我无须再问意义,父亲曾回答我说:“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就是生活,很多时候并没有什么意义。”我不再需要给自己一个信念,一个神,以此来作为寄托。我想,生活的意义就在于它在等待每个人去赋予其意义。
我曾经也像孙少平一样有种不切实际的自尊,一样向往着远方,我幻想过自己站在远方的高山之上遥望家乡的情景,那是怀念、感慨与满足。可生活的达摩克斯之剑已经狠狠地劈了下来,无情地划破了一切华丽的外表,我站在夕阳下面,形单影只,体无完肤,望着北方泪下。
从此愿为孙少安,不做孙少平。无须铭志,只需前行。
生活有太多需要背负,青葱岁月,何必强说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