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帆的预感没错。金枝告诉胡老三她和一帆想结婚的事,令胡老三大发雷霆。金枝说:“我们已扯了证,我人也是他的了,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你同意不同意没多大关系。你自己在外面干了些啥,你自己清楚。就让外面的人,给你养老送终吧!”
金枝冷静地把话说完,转身就走。胡老三一时哑了火。过了片刻,他攥起拳头朝桌子狠狠地擂了一拳,又赶忙跑出来喊金枝回屋。
金枝在心里琢磨着,自己刚才又是逼,又是吓唬的,可能是起作用了。不如回屋听听他咋说。真要是不同意,她的婚礼是无法举行的。
金枝回到她爹的办公室,头扭到一边,眼泪开始不断地往下流。胡老三点上烟,抽了两口说:“金枝啊,爹做的很多事不管对不对,你是我闺女这错不了吧?”他看着金枝,心里想这闺女不吃呛,不能来硬的。“你见哪个当爹的不疼自己的孩子来?”胡老三心里想着,嘴里的话软下来。
金枝抹了把脸,停止了哭泣。她想听听胡老三到底要说些啥。
“一帆是个好孩子。转正的名额都给了中学的老师,小学就一个,还是我争取来的。不是不想给他,可是给了他,你去哪儿啊?”
看着金枝不哭了,胡老三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的大脑高速旋转着,话也俞发的可怜“你打小生活在农村,可你会种地吗?不种地你又吃啥来,将来你可咋办来?”
胡老三掐灭了手里的烟。他看着低下了头的闺女继续道“供销社解散,你没地方安置。我也是没办法啊。只能让一帆回家。你去学校,转了正,好歹也算是国家干部了。你俩结婚,现在不提倡什么父母之命了,我不反对。可那一帆就下过地?你能养得了你们自己的家?”
金枝的眼睛模糊起来。她觉的爹说的对。她对生活的理解还是太肤浅了。
正当胡老三继续摇唇鼓舌时,门外有人喊“胡副镇长,书记找你来。”
听到喊声的胡老三怔了怔,他想说到这里可能正好。如果把自己相中的,那个镇政府机关里的干事说出来,金枝未必能接受。不如不说,看看她的反应再作打算。打定主意的胡老三站起来,没有理会金枝,径直出去了。
晚上一帆在桥头没等来金枝,心里空落落的。他想金枝可能有事,回来的晚。反正自己没事,不如多等她会儿。等着等着,等到月亮挂上了头顶也没等到。他懊恼地踢了下桥头的栏杆,悻悻地往回溜达。
其实金枝就在桥头的另一边躲着,看着。她想让自己冷静冷静,她不能不考虑自己的将来。真如父亲所言,自己能不能承受的住清贫的日子。虽然看着一帆的身影,她的心里有万般不舍。但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想要冲出去的冲动。如果未来的生活清苦,她那苦了一辈子的娘可咋办呢?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忧愁让金枝感到无助。眼泪再次在她脸上肆意滂沱。她在她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爱——不容易!
胡老三去镇党委书记办公室时,心里是不安的。他知道书记找他是为啥。
前段日子,有人举报他贪污和生活作风问题。得到消息的胡老三上县里找了时任副县长的亲戚。好说歹说弄了个警告处分,算是把事情摆平。他不知道书记又为何找他。
出乎他意料的是,书记不仅没有批评他,反而对他大家赞扬。说他敢作敢为,为镇里出了不少的力。让他放下包袱,不要消极。最后还对他说,要再给他压担子。
胡老三知道这个新来的书记对他并不感冒,所以他对书记说的话有些糊涂。想来想去,他认为肯定是书记知道了自己在县里的关系,而不愿得罪上边的人。想到这里,胡老三兴奋起来。但临出门时,书记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他的心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晚上,胡老三喝了点酒,哼着小调找他相好的去了。
胡老三爱女人,见了漂亮的就拔不动腿。后来因为金枝在镇上上班,他收敛了不少。最后,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邻近村里,程屠户家的女儿,程莺莺身上。为了得到莺莺,胡老三使了不少坏手段。
他先使人砸了程屠户家的摊子,再和串通好了的村长出来主持正义。程屠户对他感激不尽,常在家里设宴款待。
一次,胡老三问程屠户愿不愿意,往镇政府机关食堂送肉。程屠户正求之不得,于是胡老三卖就起了关子。那村的村长会他的意,就叫莺莺出来陪酒。
莺莺人长得象那河边的柳树条子,皮肤也白。一双细长赶巧又斜着往上长的眼,配了她那张鹅蛋脸,令哪个男人看了都移不开眼。莺莺珊珊而来,款款坐下,胡老三的眼直了。偏偏莺莺也是风流之人,席间用那小脚勾了胡老三的腿。从此两人好上了。
让胡老三完全想不到的是,莺莺看起来细弱,性子却要强得很。前些日子和胡老三闹,要他在镇上给自己寻个差事,要么就让胡老三离婚,再明媒正娶了她。
新来的党委书记,使胡老三不敢再象以往那样,想干啥就干啥。他的手段对那位书记不好使。胡老三费了不少的劲,才把莺莺安抚住。
胡老三歪歪扭扭到了莺莺家。他早已想好了说辞,把那莺莺说的五迷三道的。莺莺起伏着身子应承了他。事后又逗他说了些事,莺莺一一记下。
第二天一早,一帆没见着金枝。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他要去他同学那儿,他要把开拖拉机的技术先学到手。
一帆出门后,张老汉也出了门。他先到村里的小商店称了二斤点心,又去大队借了自行车。一路往自己干亲戚家骑去。
早上金枝躲开了一帆。她怕自己见到他会哭。若是被他问起来又不好说,不如不见,让他急急也好。她心里想着,脸上漏出得意的笑来。又暗暗骂自己,真没出息,一天不见咋就总是惦记他。
晚上回来的金枝在桥头左看了右看,没有寻到一帆的身影。终究是女儿家,她的心沉了下来。回到家也没心思吃饭,支棱起耳朵,听着西院里的动静。她娘瞧出了事来,只是笑笑。天再晚些时,就叫了金枝上炕睡觉。哪里能睡得着啊。她翻过来调过去,眼里不自觉涌出泪来。一会儿恨自己干嘛躲着他呀。一会儿又恨一帆,就不能多走两步,自己不就在桥那头吗?一会儿赌起气来,不见就不见,离了你还不能活了。一会儿又担心起一帆来,你个坏蛋跑哪儿去了呀?可别出什么事啊!
金枝越想越睡不着,索性起身来到院里。她轻声轻脚地走到墙根下,心里依旧惦记着自己的心上人。坏蛋,你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呢?
天上的星星幽幽地眨着眼,看着地上形单影只的金枝。
此刻的一帆正兴奋的象一只夜猫子。他对坐在他身旁的同学说:“你睡会吧,我开就行。这也简单,人坐中间,踩离合,挂上档,轰油门,往前走,有情况,就刹车。”
他同学笑他“你不去念书真是亏了,就这点事都让你总结成顺口溜了。再开两天你就可以出徒了。”
天渐渐亮了。金枝推着车子早早地出了门。她没有走,而是站在门口看着一帆家的门口。她盼着门能响一声,只要门响了,出来的一定是一帆。
然而一帆家的门始终关着。不能再等的金枝骑上车子,狠狠地跺着脚蹬子。她把气撒在了自行车上。
张老汉当天去当天回。一进家门就吆喝着老伴做点好吃的。他一边吃一边眉飞色舞地向老伴讲着。原来,干亲戚把他心里的愁事都想好了对策。钱,由一帆的干爹和他大姐出。提亲的事,则由老汉去县里找他大哥。虽然老汉有点不情愿,毕竟自己几次逢难,当大哥的没伸过一次手。一帆的干爹为他解开了这个心结。他说既然没帮你,肯定有他的难处。亲血骨肉是啥都比不了的。再说婚事这么大的事,不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两句话使老汉心里豁然开朗。他决定过两天等一帆回来,问好路就去县里。他和大哥也多年未见了。
老伴听了也高兴。她用树皮般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又担心起大闺女家那口子是不是同意的事来。老汉说他们是在一起商量的,大闺女家那口子很支持呢。老伴吃了几口饭,放下碗不吃了。嘴里唠叨起二闺女和三闺女家里的事来。老汉瞪起了眼,嫌她啰嗦。撂下碗就出门去了。
这一天,金枝无心上课。她心里的火越来越大。她用她从农村妇女那里能学到粗言俚语把一帆骂了个遍。什么该死的,什么挨千刀你,什么熊玩意儿。能会的词,全用了。骂完了,自己又偷偷躲起来哭。哭完了又恨自己,干嘛就那么轻易地把身子给了他。给了人家了,人家咋还会珍惜?恨着恨着心里就又着起火来。今天说啥也得把你揪出来,身子不能白给了你。今天说啥也得让你给个明白话。躲得了初一就不信你能躲得过十五。
金枝气昏了头,她忘了是她不见一帆的。
下了班的金枝,怀着一丝侥幸在桥头等着一帆。半个时辰后,金枝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她骑着车子没回自己的家,而是直接去了一帆家。进了家门向老两口问了好,眼泪就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老两口慌了。老汉忙站起来“咋了,闺女,这是咋了,闺女?莫哭,莫哭,啊。”
老伴拉着金枝坐下。正想安慰她呢。金枝用袖子擦了擦泪,抽搭着说:“他去哪儿了,都,都两天没,没见着人了。”
老两口互相看了眼,明白了。
老汉摸出烟袋,点上抽了两口用劲地说:“这个臭小子,出去学开车就不能说一声。”他瞅了眼金枝。金枝停止了抽搭,支棱着耳朵听着。老伴抿着嘴笑了。老汉继续道“看他回来我不收拾他。”
金枝明白了,脸刷的一下红起来。她低着头,忍着笑,连告辞都没有就狼狈地跑回家去。
老汉跟着去关了门,心里想,也该这俩孩子在一起。
金枝回到家里,又羞又臊,一轱辘爬进了单被窝里。这一切怎能逃过当娘的眼睛呢?她微笑着,轻轻的拍着金枝,幽幽地叹了口气。
早上,金枝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她轻快地骑着车子来到学校。
同事们和金枝开起了玩笑。有的说她今天神采飞扬,有的说她把太阳挂在了脸上。
课间操的功夫,老师们说起社会上的事。说现在社会变了,人们心思都放在挣钱上了。有老师接话说,镇上谁谁开大车挣了钱,人却变坏了。说谁谁要离婚了,谁谁染上病了。说的金枝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一帆回来了。这几天的时间,一帆不仅学会了开车,还学会了如何联系活。更重要的是他的同学,就在今天下午帮他办好了贷款。过两天他就能开上自己的拖拉机了。一帆顾不上去换洗衣服。他穿着已经变成黑色的白衬衣,等在桥头,等着他的心上人。他要告诉她这几天的收获。他要告诉她,他们的将来已经可以看得到。在一帆的心里,幸福正在向他们招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