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冯忠利
从邢台市信都区地图上看,白岸乡王山铺不过是太行山皱褶深处的一个小点。
若要从邢台市驱车前往,需要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西,直到车轮碾上那条2007年才修通的水泥路,才会慢慢走进王山铺村。
路窄,坡陡,弯急,有网友留言说“从白岸往王山铺的路太难走了”,可也有人回过一句,“路难走也是风景,现在不是流行天路”。
乘坐601路公交车,走进白岸大北沟,车就在林间颠簸穿行,窗外是幽深的峡谷和层叠的山色,走得越深,尘嚣越远,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等到远远望见一片青灰色的石板房依山错落,这王山铺村才会到了。
深山里的坐标
王山铺是白岸乡最偏远的一座行政村,也是邢台市最靠西的村庄。
打开地图看,村子就像嵌在冀晋两省交界处的一颗棋子,往西翻过一座岭,就是山西和顺县的地界。
村子四周群山环绕,朝东是幽长的山涧和纵深的峡谷,朝南是长长的黄岩岭,朝北是山西境内的南天池崦,朝西是高高的走马槽岭。
四面都是屏障,条条都需要翻越,说它是太行山上的一个高地村落,一点儿也不过分。
这样偏僻的地方,连时间都走得很慢。全村不过七十来户人家,两百多口人,七成以上姓王。
王氏来自路罗镇的贺家坪,最初几户没有血亲的乡邻在此结伴而居,几代人互相通婚,繁衍生息,慢慢地,村中几乎人人都沾亲带故。
今天村里除了王姓占主,还有马、韩、杨等姓氏,多为外来迁入。
从红岭下到王山铺
王山铺的历史究竟有多长,不同的人嘴里会说出不同的数字。
有资料说它成村于清朝中后期,至今不过二百年光景;可村里老人不这么看。
他们说,王山铺的历史起码有两千多年,山坡上那棵核桃树就有上千年了。
相比那些言之凿凿的史料,我更愿意相信老人们的说法——一个村庄的根,本就该扎在祖辈口耳相传的故事里,而不是写在纸上。
村子最早并不叫王山铺,而叫红岭下,因坐落在红岭之下而得名。
后来还叫过一段时间“三姓铺”——李、赵、孔三姓在此聚居,人丁兴旺。
后来却因土地纷争逐渐衰败。直到明清时期,晋商往来频繁,山西客商在此设铺经营,河北客商在此开办骡马驮运的驿站,王山铺才真正迎来了它的鼎盛岁月,村名也由此沿用至今。
那时候,村中商铺林立,昼夜通宵达旦,车水马龙,客商驮队东进西出、络绎不绝。
有句谚语在晋商中流传——“得山铺者得天下”,足见这座山中小村在当时交通网络上的分量。
如今走进王山铺,依然可以依稀辨认出那些旧时的铺子和驿站遗迹。只是骡马的蹄声早已远去,剩下的只有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石墙石瓦,沉默地守在这太行山巅。
石板房与古核桃树
王山铺的房屋多为石板房,用红石和灰石两种石材砌成。
石板为瓦,石墙垒筑,依山就势,高低错落,一座座石房像从山上长出来似的,与块块梯田交织成一幅山居画卷。
村里的巷子窄而幽深,路面铺着不规整的石板块,清晨的阳光从山脊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半打在石墙上,一半落在阴影里,整个村子便沐浴在那种暖融融的半明半暗之间。
村口有一眼泉,常年有水涌出,过去还能用来发电。
山坡上那棵上千年的核桃树,虬枝盘错,苍劲挺拔,像一位守山的老人,见证着村庄的四季更替。
树下曾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大人乘凉闲话,孩子追逐嬉戏,偶尔有货郎挑着担子路过,也会在树荫下歇脚,跟村民们聊上几句山外的事。
就是这样的日常,一代一代,重复了不知多少辈。
被景区包围的“三不管”
王山铺的地理位置很有意思。村西南是天河山风景区,村东是邢台大峡谷地质公园,村东北翻过山就是山西和顺县的南天池村——那里正因牛郎织女的传说而成为新的旅游开发区,村西北越过走马槽崦就是走马槽风景区。
王山铺恰好夹在“品字形”景区分布的核心地带,坐拥绝佳的自然风光,却不属于任何一个景区,也不被任何一个景区接纳。
但也正因如此,它保留了原汁原味的太行山村风貌。
每到春季,太行山崖上的万亩野山桃花竞相开放,远远望去,像太行屋脊上披上了一条五彩缤纷的锦缎。
村西的南天池像一颗耀眼的珍珠镶嵌在山巅,清澈见底,碧波荡漾,四周被原始森林包围。
向西远眺老虎台,高山草甸一望无际,风过草低,颇有几分“天苍苍,野茫茫”的意境。
它不属于任何热门景点,也正因此,它才更像一座遗世独立的“桃花源”。
隐姓埋名的文化根基
这样偏僻的地方,谁能想到,还曾经出过一位教书先生呢。
20世纪50年代初,王山铺还是个文化十分落后的偏远山村,全村几乎没有一个人识字。
村里接到信,不识字的村民得带上干粮,翻山越岭走15里路去南洺水村,请人解读信的内容、代写回信,来回就是一整天。
经历过生活的艰辛,王山铺人比谁都明白文化的重要。
于是他们自己行动起来,到邻省山西的南天池村,请来了“张秀才”——张子仁先生。(张子仁先生教育事迹可读本公众号于2019年发布的文章:太行明烛——张子仁)
这位老先生成了王山铺教育事业的开山鼻祖。
昔日的“张秀才”教出了一批批学生,这些学生长大后又成了新中国的教师或干部,构成了王山铺的文化根基。
如果王山铺有一天能够再次迎来游客与村民的熙熙攘攘,那一定要去看一眼矗立在村中那所已然废弃多年的教学点遗址。
那里只有半面破墙和窗户豁口里伸出的长枝,虽然破败不堪,却是王山铺文化觉醒的根之所在。
寂静里的生机
如今,王山铺的日子过得不紧不慢。村民主要以大红袍花椒为主导产业,辅以柿饼、核桃等农产品。
村里还出过一位传奇人物——王玉山,九十六岁高龄仍身体健壮,拄杖行走腰板挺直,早年做过癌症手术,却靠常吃野蔓菁、自配药酒调理,平安度过了三十多年。
村民们说,他的长寿秘诀其实更简单:不计较琐碎事,心胸豁达畅,早睡早起勤活动。
村民王秀平独自搬到村北无人居住的后地沟,利用空闲房屋搞起了野猪养殖,从几头发展到两百来头。
用他的话说,“一个人闲着也没事儿,不如寻点儿啥干干”——这大概就是王山铺人骨子里的那份韧性,不抱怨,不等待,默默地在这片土地上耕耘着日子。
太行屋脊上的守望
近年来,常有户外徒步者从王山铺出发,穿越天河梁、走马槽、南天池,完成十几公里的环线穿越。来这里的人,走的时候大多带着几分感慨:这个地方离城市那么远,离天空那么近。
王山铺就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屹立在太行屋脊上。
它记得晋商的驼铃声声,记得石板房里油灯的微光,记得山坡上千年核桃树下的欢声笑语,也记得教室里张秀才循循善诱的身影。
它为繁华的离去而惆怅,也为年轻人悄悄离去而有些失落,但它仍初心不改,默默守护着这里的一草一木,等待着被重新发现、重新唤醒的那一天。
或许就在不久的将来,当更多人沿着那条崎岖的山路走进来,这座深藏在大山里的古村,便能迎来又一次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