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的捷安特在柏油路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台年久失修的缝纫机，每蹬一下，链条都要挣扎着才能跟上节奏。她左手扶着车把，右手时不时要往下按一按车座——这处皮革早就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坐久了会硌得胯骨生疼。车是养父在她上中专那年换的，当时养父把车推到她面前，手在车把上擦了又擦：“中专路远，骑这个稳当。”现在想来，那是2008年的事，金融危机正闹得凶，养父的马赛克厂订单少了一半，却还是咬牙给她换了辆新的。
此刻她要去镇上取快递，是拼多多上买的甲钴胺片，治耳鸣的。之前咨询过五个客服，有的说“吃半个月见效”，有的劝她“还是去医院查一查”，她都没听——医院太远，挂号要排队，而且她怕查出更糟的结果。左眼的模糊感又上来了，像是蒙了层浸了水的纱布，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拧成一团绿影，连路牌上的“镇政府”三个字都要眯着眼才能看清。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春的冷意，耳鸣声趁机钻出来，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在脑子里筑了巢，吵得她太阳穴发紧。
“晓丫头，等会儿！”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林晓捏了刹车，车身晃了晃才稳住。刘阿姨骑着三轮车追上来，车斗里的菠菜沾着露水，绿得发亮，塑料布上还印着“新农村合作社”的红字。刘阿姨裹着藏青色头巾，头发从巾角漏出来几缕，全白了，她把车停在林晓旁边，喘了口气：“你这车又掉档了？上次不跟你说，让二刚哥给你整整？”
林晓低头看了看车链，刚才急着赶路，链条又歪了半圈，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齿轮。“不用麻烦二刚哥了，他在城里忙。”她伸手去掰链条，指尖沾了点油污，“阿姨去卖菜啊？”
“不卖菜吃什么？”刘阿姨叹了口气，手在车斗沿上敲了敲，“你二刚哥昨天打电话，说城里房租又涨了，他那媳妇怀着孕，连个像样的出租屋都租不起。”她说着，眼神往林晓的眼镜上扫了扫，“你这眼镜还是去年在河北配的吧？当时你妹妹还跟我显摆，说给你挑了个‘显精神’的框。”
林晓摸了摸眼镜框，黑色的粗框，边缘已经磨掉了漆。去年去河北是因为养父的事，养父的老家在河北农村，他这辈子就回去过两次，最后一次是2022年，病得下不了床，非要看看老房子。二姨家的两个表姐陪着去的，养家妹妹也跟着，在眼镜店挑框的时候，妹妹举着这个黑框，眼睛亮晶晶的：“姐，这个好看，戴上去像老师！”结果戴上后，表姐笑她“像刚毕业就留校的老派教师”，她当时没反驳，心里却有点慌——她怕别人觉得她“不一样”。
“当时多亏了你表姐，不然你一个人带着你爸去河北，哪能应付过来。”刘阿姨还在说，语气里带着点羡慕，“你们家虽说不是亲的，可你妹妹对你是真上心。”
林晓“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她和妹妹不是亲的，妹妹是养父母后来抱养的，比她小五岁。小时候妹妹总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她“姐”，可自从2019年家里闹矛盾，妹妹就很少跟她说话了。矛盾的起因是身世——她是养女，这事她从小就知道，可2019年养母生病住院，神志不清时喊了句“不是亲生的就是不贴心”，她才知道，原来养母一直没真正接纳她。后来她试着跟妹妹解释，妹妹却只说“姐，你别想太多”，可那语气里的疏远，她听得出来。
“我得去卖菜了，晚了就没好位置了。”刘阿姨蹬了蹬三轮车，“你路上慢点，你那眼睛不好，别骑太快。”
林晓点点头，看着刘阿姨的三轮车走远，才重新跨上捷安特。链条终于归位了，她脚下用力，车缓缓往前骑。路过文化广场时，她停了停。广场上的器材落着层灰，太空漫步机的扶手锈得发橙，篮球框歪着，网子破了个大洞，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打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像镀了层蜡。
三十年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广场是晒谷场，秋天的时候，全村人都来晒谷子，她跟着养父的马赛克厂工人在谷堆上打滚，工人叔叔们会把她举起来，让她够晒谷场上的梧桐树叶子。夏夜的时候，晒谷场会放电影，她搬个小板凳坐在前面，看《地道战》《小兵张嘎》，看完了还不肯走，跟着大人扭秧歌——那时村里有个秧歌队，刘阿姨是领队，穿红挂绿的，扭起来腰肢摆得特别好看。二刚哥也跟着扭，他比林晓大五岁，总故意踩她的鞋，气得她追着他跑，跑累了就坐在谷堆上吃冰棍，冰棍是养父买的，奶油味的，化得快，她吃得满手都是。
现在什么都没了。晒谷场改成了文化广场，秧歌队散了，马赛克厂早在2015年就拆了，改成了养猪场，连她小时候上的学前班都没了——那所学前班挨着村公共厕所，另一侧就是马赛克厂，她还记得教室的窗户是木制的，冬天漏风，老师会让他们挤在一起取暖。去年她回村里，特意去看了看，只剩下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连原来的校门都找不到了。
“这还是咱村吗？”她喃喃自语，左眼又开始疼，像是有颗小石子在眼球里磨。她掏出兜里的眼药水，往左眼滴了两滴，药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有点凉。
骑到镇上快递点时，已经快十点了。快递点的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算账，看见林晓进来，抬头笑了笑：“林丫头，又来取药啊？”
“嗯，麻烦老板娘帮我找一下，名字是林晓。”林晓走到柜台前，手撑在柜台上，指尖有点抖——耳鸣声又大了，吵得她有点晕。
老板娘从货架上翻出个小盒子，递给她：“这次买的什么药？还是治耳鸣的？”
“嗯，甲钴胺片。”林晓接过盒子，揣进兜里，“多少钱？”
“八块五，扫这儿吧。”老板娘指了指柜台上的收款码。
林晓扫码付了钱，转身要走，老板娘忽然说：“丫头，我跟你说，你还是去县医院看看吧，总在网上买药也不是事儿。我邻居家的姑娘，就是耳鸣，网上买了半年药，越吃越严重，后来去医院查，是中耳炎，治了俩月就好了。”
林晓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谢谢老板娘，我知道了。”
走出快递点，阳光有点刺眼，她掏出眼镜戴上，左眼的模糊感稍微好了点。她跨上捷安特，往村里骑。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村里的报账员王婶。
“……你说林晓那丫头，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上次街道办来走访，她非得说村里的饮用水有问题，还说电费收得贵，你说她是不是闲的？”王婶的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另一个声音说：“可不是嘛，她还说要搞什么创业，眼外伤陪诊，我看她就是想钱想疯了。一个中专生，还想创业，真是笑死人了。”
林晓攥紧车把，指尖泛白。她想起去年在保险公司工作的时候，同事们也是这样说她。那时她刚去保险公司，做电销，因为左眼不好，看屏幕久了会头晕，反应比别人慢半拍。有次同事小张跟她开玩笑：“林姐，你说话怎么跟我们小学老师似的，慢悠悠的，是不是反应慢啊？”她当时还解释：“不是反应慢，是大脑处理信息需要时间，每个人的神经传导速度不一样……”没等她说完，小张就笑了：“反正就是反应慢呗，没事，你做的饭好吃，下次你做饭给我们尝尝呗。”
她从来没在公司做过饭，只是有次在租房里做饭，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小张看见了。从那以后，同事们总让她做饭，好像她天生就该是个厨师。后来她辞职了，不是因为同事的话，是因为左眼越来越模糊，有时候跟客户打电话，连客户的名字都看不清，怕出错。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养母坐在沙发上测血压，水银柱蹭蹭往上跑，她看见林晓进来，没抬头：“又去哪了？饭都凉了。”
“去镇上取快递。”林晓把药盒放在茶几上，“买的甲钴胺片。”
养母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又买这种药？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在网上乱买药，没用！你那眼睛，就是小时候自己作的，跟你说多少次，别穿凉鞋去河边，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一辈子都得戴眼镜！”
林晓没说话。她记得小时候的事，那天是养父第一次给她买凉鞋，粉色的，带蝴蝶结，她高兴得不得了，没等夏天到就穿上了，跑去养父的工厂找他。路过小河边时，有块石头钻进了鞋里，她急着去找养父，没脱鞋，使劲一甩，凉鞋飞了出去，正好砸在左眼上。当时疼得她站在原地哭，后来养父找到她，把她抱去村里的诊所，医生说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事。可谁知道，后来左眼越来越模糊，直到去年去河北配眼镜，配镜的姐姐才说：“你这左眼是陈旧性外伤，神经有点受损，要是早点干预，可能会好点。”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养母把血压计摔在沙发上，声音拔高了。
林晓深吸了口气：“妈，我知道了，下次不买了。”她喊“妈”，不喊“养母”——养母说“养母”太难听，像在提醒她不是亲生的。
“知道就好，赶紧把饭热了吃，我下午还要去输液。”养母站起身，扶着腰，慢慢往卧室走。养母有高血压、腰脱，还有动脉硬化，每天都要输液，家里的药箱堆得满满的。
林晓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昨天剩下的米饭和炒白菜。她把米饭倒进锅里，加了点水，开火加热。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靠在厨房门上，掏出手机，打开文档——是她的创业计划书，标题是“眼外伤及基础病陪诊服务”。
去年在湘财证券开户的时候，她第一次意识到陪诊的重要性。那天她去湘财证券开户，填资料的时候，左眼突然模糊得厉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清，手还在抖。旁边的大爷看见她这样，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帮忙。后来大爷陪她找工作人员，帮她填了资料，还陪她去了趟医院。从那以后，她就想，要是有个人能陪着看病，该多好啊——尤其是像她这样，眼睛不好，反应慢，去医院总怕出错的人。
她查了很多资料，知道现在有陪诊师这个职业，但专门做眼外伤陪诊的很少。她想做这个，不仅因为自己有眼外伤，还因为她是计算机网络中专毕业，会用电脑，能帮客户预约挂号、整理病历，甚至还能帮客户查医院的信息，比如哪个医生擅长治眼外伤，哪个时间段看病的人少。
可她不敢跟别人说，怕别人笑话她。村里的人说她“想钱想疯了”，以前的同事说她“反应慢，做不好”，连养母都觉得她“不务正业”。她只能偷偷地写计划书，晚上等养母睡着了，在房间里查资料、写方案，有时候写到凌晨，左眼疼得厉害，就滴两滴眼药水，继续写。
米饭热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白菜有点凉了，不好吃，可她没心思热——耳鸣声又响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创业计划书的事。她想起昨天跟妹妹打电话，妹妹说：“姐，你别折腾了，找个安稳的工作不好吗？创业风险太大了。”她当时没反驳，只是说：“我想试试。”
吃完晚饭，她躲进房间，打开电脑，屏幕上的字有点模糊，她调大了字体。她开始写“服务流程”：第一步，客户咨询，了解客户的病情和需求；第二步，帮客户预约挂号，整理病历；第三步，陪客户去医院，协助客户与医生沟通；第四步，帮客户取药，整理医嘱；第五步，后续跟进，了解客户的恢复情况。
写着写着，左眼又开始疼，她掏出眼药水，滴了两滴。药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键盘上，她用纸巾擦了擦，继续写。窗外的天暗了，村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村民们说话的声音。她想起小时候，村里的夜晚很热闹，大人小孩都在外面玩，现在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物是人非”，她忽然想起这个词。村里的人变了，房子变了，连她自己也变了——从那个穿着粉色凉鞋、在晒谷场上打滚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戴着厚眼镜、耳鸣、想创业的成年人。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创业计划能不能成功，甚至不知道左眼的视力会不会越来越差。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就像那辆捷安特，就算链条总掉档，就算车座硌得疼，也得往前骑。
她关掉电脑，躺在床上，耳鸣声还在响。她摸了摸兜里的甲钴胺片，掏出一片，放进嘴里，没喝水——药有点苦，可她觉得，苦过之后，也许会有点甜。她闭上眼睛，想起养父把捷安特推到她面前的样子，想起二刚哥带着她在晒谷场上跑的样子，想起妹妹举着眼镜框说“姐，这个好看”的样子。那些画面有点模糊，像蒙了层雾，可她记得很清楚，那些都是她生命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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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
文中提及的村庄、亲友等均采用化名处理，关键信息已模糊化，无意泄露他人隐私，若有雷同纯属巧合；
内容改编自个人真实经历，融合了回忆与感受，部分情节为增强叙事性进行了文学加工，非完全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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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内容属性备注（明确创作定位，契合平台调性）
简书「世间事」等故事类专题更青睐清晰的内容定位，这类备注能帮助读者快速理解作品性质，也更易符合专题收录标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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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这不是虚构小说，是揉进时光里的真实碎片——掉冰窟窿的后怕、捷安特的颠簸、眼镜片的厚度，都是刻在生活里的印记。用故事的形式记录下来，也算给过往一个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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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基于个人经历改编的叙事散文，保留了核心记忆锚点（如眼外伤、创业想法），对时间线与对话进行了梳理重构，力求在真实与文学性之间找到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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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写这些的时候，总想起骑捷安特路过村口的风。那些模糊的视线、细碎的声响，或许都是生活的注脚。如果你也有过“物是人非”的感慨，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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