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周予然的提案
上午九点五十八分，林觉站在"观澜文化"的玻璃门前。
他迟到了两分钟。不是故意的，是楼下咖啡机卡住了，他端着一杯只倒出三分之二的拿铁，领口还沾了一滴奶沫。
前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按了内线。
"林先生？周总在等您，请跟我来。"
走廊很长，一面墙是落地窗，阳光白得发亮。林觉注意到墙上挂着几张剧照，都是小剧场作品，有一张他认识——《房间里的鲸》，去年南方戏剧节入围作品，他看过，没演过。
周予然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她比电话里听起来年轻。三十五六的样子，短发，白衬衫，坐在桌后面像一把收好的折刀——利落，有刃。
"坐。"她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觉坐下来，把咖啡放在扶手上，没往桌上搁。
"你倒是守时。"周予然说。
"迟了两分钟。"
"我说的是你两年没接任何人的电话，但接了我的。"
林觉没接话。他观察人的习惯改不掉——周予然的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侧面有薄茧，像是常年握笔或者翻页留下的。桌上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白色陶瓷杯，一叠打印稿。
那叠打印稿让他多看了两眼。
周予然顺着他的目光把稿子推过来。
"你认得这个吧。"
林觉接过来。A4纸，宋体小四，行距一点五——这是他发给AI时用的格式。他翻了两页，心跳慢了半拍。
这是他故事的前三章。
"你从哪——"
"一个朋友。他在一个AI写作社区里看到的。"
"我没发过任何社区。"
"你没发，但你的AI对话记录——"周予然顿了一下，"你用的是云端同步吧。"
林觉的手指收紧了。他确实开了云端同步。他习惯在不同设备间切换写作，手机、平板、工作室的电脑，所有对话都存在同一个账号里。
"你黑进我的账号。"
"我没黑任何人。"周予然靠回椅背，"你那个社区，设置了'公开可访问'。你朋友点进去，看到了，转发给了我。"
"什么朋友？"
"这个不重要。"
"对我很重要。"
周予然看了他三秒，忽然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你果然是这个样子"的笑。
"你故事里的主角，叫沈回声。"
林觉没说话。
"他十七岁失声，二十二岁重新开口，中间五年在一个南方小剧场的地下室里写歌——林觉，你把这些写得太像自传了。"
"这是小说。"
"我知道这是小说。但一个好的经纪人——"
"你不是我经纪人。"
"——一个好的经纪人，"周予然没被岔开，"能看到一个故事背后的市场。你这个故事，有人愿意买。"
林觉终于把咖啡从扶手上拿下来喝了一口。奶沫已经沉下去了，味道发苦。
"买什么？"
"改编。影视化。"
"哪家公司？"
"我的公司。"
"你什么时候有了自己的公司？"
"去年。"周予然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他，"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项目企划书。标题：《回声制造者》——正是他给故事起的名字。
林觉盯着那个标题，喉咙发紧。
"你连名字都——"
"你故事里写的。第七章，沈回声在舞台上第一次开口唱歌，台下有个乐评人写了篇乐评，标题就叫《回声制造者》。"周予然把电脑转回去，"我连夜做的企划。不是抄袭你的内容，是用你的框架在想：这个故事如果做成剧，核心卖点是什么，目标受众是谁，市场缺口在哪里。"
林觉站起来。
"你看了多少？"
"全部。"
"十七万字你一夜看完？"
"我看了两遍。"周予然也站了起来，"第一遍通读，第二遍做标注。你故事里有一百三十多个人物，我筛掉了四十多个支线，保留了核心八人关系网。你的结构现在是四幕剧，我建议改成十二集，每集四十分钟，留三集的弹性空间。"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故事里最好的部分，不是沈回声。是那个AI。"
林觉愣住了。
"什么？"
"那个AI——你故事里沈回声用来写歌的工具，你把它写成了角色。它有性格，有偏见，会故意给出错误的建议来逼沈回声思考。它甚至——"周予然转过身，"它最后背叛了他。"
林觉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故事里的AI确实是一个角色。他花了三个月才找到那个"声音"——不是冷冰冰的工具，是一个有自己审美偏好的、近乎刻薄的创作伙伴。它会说"这段旋律太安全了，你写它的时候在害怕什么？"它会故意把沈回声写好的歌词改得面目全非，然后说"现在你生气了，重新写。"
这是他整个故事里最私人的部分。因为这就是他和AI真实的相处方式。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AI角色？"他听见自己问。
周予然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带着锋芒的笑。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林觉。我不能处理它。只有你能。"
她走回桌前，把企划书翻到最后一页。
"影视化改编，编剧你来。AI的角色你来定义。我不碰你的文本。我做的是——找钱，找团队，找对的导演和演员。你保留完整的创作控制权。"
林觉低头看着企划书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项目状态：待作者确认
下面空着，留了一个签名栏。
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照在那片空白上，白得刺眼。
林觉忽然想起昨晚他对着AI对话框发呆的那个瞬间——光标闪着，像一只耐心等待投喂的眼睛。
现在他面前又出现了一个光标。一张白纸。一个等待被填上的空格。
"我需要时间。"他说。
"你有两周年了。"周予然说，"再给你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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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