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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浊之村》开场便将人拖入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山坳。拓也背着行囊走进村口石板路那天,阳光正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树下一群老人围坐着剥豆子,见他来了,纷纷咧开缺牙的嘴笑。那笑容太烫,烫得让人忘了留意老人指缝间暗红的茧。当晚,他被安排住进村东头一座瓦檐低矮的老宅,宅主是位佝偻背的阿婆,颤巍巍端来一碗糙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片枯黄的草药。拓也喝下去,胃里暖了,心里却莫名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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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几日走访还算顺利。他记下每户人家的门牌,画下祠堂里模糊的壁画,跟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汉们攀谈收成与节气。老汉们说话慢,像从井底提水,一桶一桶晃上来,内容却寡淡得很——今年的雨水、去年的虫害、前年的山洪。可拓也渐渐发现,全村走遍,竟找不到一个四十岁以下的男丁。洗衣的、喂鸡的、劈柴的,全是花白头发;连田间赶牛犁地的,也是弓着背的老把式。他问起村中可有外出务工的年轻人,对面正纳鞋底的老妇手一顿,针尖扎进指肚,血珠冒出来,她愣是没吭声。再问,她便说“都进城了”,眼神却往地面钻,好像地上有张嘴要把话吞回去。

真正让拓也脊背发凉的,是第七天夜里。他在借宿的老宅院中如厕,忽然听见隔壁院落传来急促的插门闩声,接着是木窗“砰”地合拢,再接着,整条巷子像被谁按了开关,一扇扇门挨次闭紧,狗都不吠一声。他摸黑走到巷口,月光下,村道空得能跑马,两侧屋檐黑黢黢地压下来,连盏灯笼都见不着。他试着敲开一户熟识老人的门,里头静了半天,才透出半张脸,那脸在门缝里白得发青,嘴唇哆嗦着说“后生,回屋睡吧”,门便又合上了。那一夜,拓也躺在老宅的竹床上,听见瓦顶有细碎爬行的声响,不像老鼠,更像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贴着瓦片滑过去。

他开始把白天的见闻和夜里的观察记在牛皮本上。每次把话题引向村中央那口石井,或者提起“十二年前”“二十四年”这类字眼,听者就像被蜂蛰了似的缩回去。有人猛地起身打翻茶碗,有人突然剧烈咳嗽,有人把脸转向墙壁,手指却在袖子里抖。拓也甚至试过在祠堂的族谱里找线索,可那本线装册子关键几页全被撕掉了,断口毛糙,像用指甲硬抠下来的。愈发浓重的疑云推着他把目光锁在即将到来的“丰收祭”——村中老人提及时,脸上竟同时浮出敬畏与惧怕,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祭典在满月夜举行。拓也混在人群后排,看见村民们套上泛黄的麻布长袍,袍角拖地,走动时沙沙响,像无数条蛇在爬。香火味从石井旁的三足鼎里蒸腾起来,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腐甜,熏得人眼眶发涩。那群老人围着井口踏步,步法僵硬,膝盖几乎不弯,脚底板重重跺下去,扬起陈年的灰尘。他们嘴里哼着调子,低沉到接近胸腔共鸣,没有歌词,只有“呜——呜——”的长音,一浪压一浪,仿佛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应和。拓也注意到井沿的青苔被反复踩踏,却从未有人往里看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直勾勾盯着井口上方的夜空,好像那里悬着看不见的秤砣,称量着每一声吟唱的分量。

次日破晓,失踪的消息炸开。失踪者是个叫阿蕨的年轻女子,才二十二岁,昨晚祭典上还站在前排跳舞。她母亲瘫在自家灶房前,嗓子哑得哭不出声,只用手掌一遍遍拍地面。村长拄着枣木杖站在井边,对着围拢来的村民说了句“这是她的命”,人群便潮水般退散了,各自回家关门,连丧事都不张罗。拓也挨家挨户去问,得到的全是低垂的眼帘和紧抿的嘴唇。有人当着他的面把门摔上,门板震落的灰扑了他一脸。那种沉默比咆哮更瘆人,像一整村人约好了用舌头压住真相,谁先开口谁就背叛了脚下的泥土。

就在拓也几乎要被这股黏稠的沉默吞没时,美穗撞进他的视野。这个姑娘在村口溪边洗衣服,棒槌砸得石头梆梆响,嘴里骂着“一群老糊涂”。她扎着利落的马尾,胳膊晒成麦色,看人的时候眼珠里像烧着两粒炭。全村也只有她敢在傍晚敲拓也的窗,塞进来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后山的小路岔口。她压低嗓门说:“想知道阿蕨去哪了,丑时跟我走。”那个夜里,美穗提着马灯带他钻进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拨开野蔷薇的刺藤,露出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石缝。石缝尽头是口枯井,井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字,五画一组,从井口排到井底,粗粗一数,竟有二十余组。

枯井底部的淤泥里,美穗用铁锹掘出一只桐油木匣。匣内没有金银,只有一沓发脆的麻纸,纸上是不同笔迹的记录——最早的那张用毛笔小楷写着:光绪二十六年,瘟疫起,一日死七人。村长请云游道人作法,道人言需以生人镇井,遂擒货郎张氏,锁入石井,覆以铁盖,三日而疫止。其后每十二年,井中夜半传叩击声,村中必有人暴毙,直至下一次献祭方歇。麻纸按年份叠放,每张末尾都签着当任村长的名字,红指印按得圆圆满满。最新的一张就在三年前,墨迹尚新,上面写着阿蕨的名字,旁边却用炭笔重重划了一道斜杠,墨渍洇开,像滴干涸的血。

拓也蹲在井底,把那些纸一张张铺平,手电筒的光柱里,灰尘翻滚如活物。他这才想明白,祭典上的哀求腔调不是唱给神佛听的,是唱给井里那东西听的——唱给它听,求它再宽限十二年,求它别把瘟疫放出来。而所谓的“瘟疫”究竟还在不在井下,或者那口井本身已经成了某种活的器官,每隔十二年就要吞一口人血才能继续跳动,没人敢试,没人敢停。美穗告诉他,她姐姐就是上一次的祭品,那年她七岁,眼睁睁看着姐姐被套上麻袋抬走,全村人围着井口唱了一夜。她长大后偷偷撬过井盖,铁盖底下是干的,干得裂了缝,缝里却渗出暗红色的黏浆,闻起来像铁锈又像烂掉的柿饼。

这座村庄的光影从此在拓也眼里彻底翻转。白昼的安宁变成一层薄脆的壳,壳底下滚烫的脓液日夜翻涌;夜晚的寂静则成了巨大的耳朵,贴在每一面土墙上,监听所有质疑的声音。老宅的阿婆在他临行前夜,忽然拉着他的手,枯枝般的手指掐进他腕肉里,颤声说:“你像那个货郎,也像美穗她姐。”说完便松了手,翻身朝里睡去,再没回头。拓也最终没有选择揭发或逃离,他坐在井沿上,把那些麻纸按原样封回木匣,又放回枯井深处。美穗问他为什么,他只说:“盖子是我盖上的,钥匙在我手里。”然后他走出后山,在晨曦里敲响了村长家的门。

故事到此没有闭合。那些“正”字还在井壁上排着队,下一个十二年正在暗处摩拳擦掌。拓也留下的不是答案,是一道裂缝——足够让光照进去,也足够让风把腐气吹散。而他最后对美穗讲的那句话,像根楔子钉进整座村子的命脉:“我不砸井,我砸那个‘每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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