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跟一位在大型国企当高管的老友吃饭，酒过三巡，他向我倒苦水，说厂里的设备明明比国外的先进，可产出的效率就是比不上人家。我笑着问，是不是工人的手脚不勤快？他猛摇着头说，手脚勤快得很，甚至太勤快了，可惜就是脑子和嘴巴被锁住了。
这话说得有意思。经济学讲究的是信息，谁掌握了信息，谁就掌握了降低成本的钥匙。我们要晓得，在一个工厂或者任何一个组织里，最晓得哪里漏水、哪里螺丝松了、哪道流程是多余的，绝对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领导，而是那些整天在第一线摸爬滚打的基层劳动者。这些人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积累了无数关于改进管理、提高效率的“独门秘籍”。这些信息要是能被利用起来，那就是金山银山；可要是被埋没了，那就是巨大的浪费。
可惜得很，咱们很多地方的现实情况是，这满地的金子没人捡，谁要是想弯腰去捡，还得冒着被踩一脚的风险。这就引出了一个让我感到十分痛心的现象，也是制约我们效率提升的一大顽疾：那些最宝贵的一线信息，被一种恶习给硬生生地堵回去了。
这种恶习，就是“一言堂”。在很多单位，一把手的话就是圣旨，是不容置疑的真理。在这样的环境下，决策不再是基于事实和逻辑的推断，而是变成了维护权威的仪式。当一个基层劳动者，凭着经验和责任心，指出管理上的漏洞，或者提出一条能省时省力的建议时，按理说，这应该是给公司送利润的大好事，该受奖励才对。但在“一言堂”的逻辑里，事情全变了味。
为什么？因为你提了建议，就暗示着原来的安排有问题；你指出了漏洞，就意味着当领导的无能或者是失察。这时候，问题本身是对是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让领导下不来台。于是，提问题成了“找茬”，给建议成了“找麻烦”。这种把“给领导找麻烦”当做天条恶习，在很多单位里是大行其道，甚至成了某种不成文的“职场生存法则”。
这哪里是什么管理问题，分明是产权与激励错位导致的交易费用高得离谱。在这种文化下，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说不错。一个聪明的工人，眼看能改进的效率也不会说，因为说出来不仅得不到好处，反而可能穿小鞋、丢饭碗。这种沉默的成本是惊人的。原本只要稍微改动一下流程就能提升的效率，因为没人敢说，就一直被耗在那里；原本一个简单的提醒就能避免的损失，因为怕担“找麻烦”的恶名，最终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
结果就是，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勤奋、最聪明的基层劳动者，他们手里攥着无数能提升效率的锦囊妙计，却被这种压抑的“恶习”封印住了。信息流不通，资源的配置自然就歪了。如果不去除这种把提意见当敌人的恶习，不把基层的知情权和发言权还给劳动者，那无论我们买多少先进的机器，投多少资金，最后恐怕都会被这种高昂的内耗给吃干抹净。这才是真正的浪费，比浪费几个钱要可怕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