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野菜


      因为我爱吃绿菜,最近我妈天天会买些野菜回来,荠荠菜、苜蓿、白蒿……她一边择菜一边叨叨说这些野菜都好贵。荠荠菜前几天一斤五块,苜蓿一斤八块,说实话,真的赶上肉价了。我有时候跟她说,妈,别天天买了,太贵了。她嘴上答应着,第二天照样提一袋子回来,还跟我讲今天谁谁摊上的新鲜,哪样菜嫩。

      记得以前在街道还见到过蒲公英、马齿苋(小时候我们都叫它胖娃娃)、车前草、香椿、榆钱,槐树芽、刺儿菜(小时候磕了碰了就拿它止血)等等。这些野菜,小的时候,应季几乎天天见,路边、田边、地里到处都是。但我从来没吃过,因为在我们那会儿,这些都是拿来喂猪喂羊的。倒是这几年住进了城里,反倒没少吃。这些野菜现在在城里特别受宠,那些老人起个大早,从地里摘一点,用个蛇皮袋或者竹篮装着,随便找个路口或者小区门口就摆开了。样子、卖相都不怎么好看,有的叶子蔫蔫的,有的还带着泥。可就算这样,尽管贵,尽管丑,人们照样会买,比菜摊上那些收拾得水灵灵的菜还受欢迎。

      我跟妈聊过这事。妈说,以前在农村,这些东西猪圈旁边一长一大片,人都不稀罕。现在倒好,城里人当个宝贝。她感慨:“以前的猪吃的比现在人买的这些都好。”我想想也是,那时候我们给猪拔草,挑得很。难看的不要,长得丑的不要,有虫眼的也不要。往往拔回来的草干干净净、匀匀称称的,比现在菜市场里的菜还精神。

    说起给猪拔草,话就长了。我小时候在村里长大,那时候没什么游戏机,也没什么像样的玩具,作业也不多,放学后最大的乐趣就是几个小伙伴结伴去田间地头。春天的时候,地里的野菜刚冒出来,嫩得很。我们每人提个篮子,拿个小铲子,沿着田埂、沟渠一路找。谁发现一片肥嫩的荠荠菜,就喊一嗓子,大家围过去抢着挖。马齿苋我们叫它胖娃娃,叶子肉嘟嘟的,一掐就冒水。蒲公英好认,开着黄花儿,根扎得深,得使劲挖。苜蓿最好找,一大片一大片的,掐尖儿,一会儿就能掐一篮子。

      那时候我们拔草是有规矩的。太老的不拔,有锈斑的不拔,长得歪瓜裂枣的也不要。我们就挑那些颜色翠绿、叶片完整、看着顺眼的。大人说猪也挑食,其实也不知道猪挑不挑,反正我们自己看着舒服就行。有时候拔着拔着就玩起来了,拿狗尾巴草编兔子,摘野花编花环,或者在麦地里打滚。等玩够了,才赶紧胡乱拔一些把篮子填满,回家路上还互相检查,谁的要是不干净,还得抖抖土再进门。

      现在想想,那段日子真是好。天是蓝的,风是暖的,地里什么都有。我们认识好多种草,知道哪个能止血,哪个能止痒,哪个喂猪长膘快。大人们忙着干活,也不管我们,只要天黑前回来就行。那样的自由,现在的孩子很难体会到了。

    这个周末,天气特别好,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我正琢磨着带孩子去哪儿转转,同事跟我说,河堤那边苜蓿长得正嫩,好多人都在那儿掐。我一听就心动了,跟孩子说:“走,带你去掐苜蓿。”孩子不知道苜蓿是什么,歪着脑袋问:“好吃吗?”我说好吃,回来让你姥姥给做苜蓿麦饭。他立马来了精神,催着我赶紧走。

      我们开车到了河堤边,把车停好,顺着斜坡走下去。好家伙,人真不少!三三两两的,有老有少,有的蹲着,有的弯着腰,手里都拎着袋子。还有一家子带着小马扎来的,看样子是打算掐一下午。孩子第一次见这场面,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他们都在挖什么?”我说都在掐苜蓿,咱们也找一块地方。

      苜蓿其实挺好认的,一丛一丛的,叶子是三片小椭圆凑在一起,嫩的时候绿油油的,顶上那截最嫩最好掐。我找了一片没怎么被人掐过的,蹲下来给孩子做示范: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苜蓿尖儿,轻轻一掐就断了,掐下来就两三个叶子带一小段茎。孩子学得快,蹲在旁边也开始掐,就是手劲儿大,有时候连根拔起来了,有时候掐得只剩个杆子。我一边掐一边教他:“掐顶上那截,老的不要,你看这个开花了就老了。”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上没停。

      河堤上的人越聚越多,我旁边来了个老大爷,提着一个大编织袋,掐得飞快,手指头一捏一把,一捏一把,一会儿就掐了小半袋。他看我带着孩子,笑着说:“带娃娃来体验生活啊?”我说是啊,让他认识认识野菜。老大爷说:“好,现在的娃娃都不认得这些了,光认得手机。”孩子听了,抬头看看大爷,又低头继续掐,嘴里嘟囔着:“我认得苜蓿了。”

      掐了大概一个小时,我们的塑料袋也装了大半袋。孩子满头是汗,小脸晒得红扑扑的,手上全是绿色的汁水。他站起来捶捶腰,说“累死了”,但一看旁边那个大爷还在掐,又蹲下去接着干。我忍不住笑,心想这孩子还挺要强。

        旁边还有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掐,男的负责拍照,一边拍一边说“你往左边挪一点,光好”。那女的说你别拍了,赶紧掐,回去不够一盘。男的说没事,反正也不贵,超市才八块。女的瞪他一眼:“自己掐的不一样。”我在旁边听着,心想确实不一样,自己掐的带着土气和阳光味儿,跟买的完全是两回事。

      又掐了一会儿,我看孩子确实有点累了,就说差不多了,回家吧。孩子非要自己提袋子,一路上甩来甩去的,掉了好几回苜蓿。我也没说他,就跟着捡。上了车,他抱着那袋苜蓿,跟我说:“妈妈,明天还来。”我说行,明天换个地方,说不定还能掐到荠荠菜。他说:“荠荠菜是啥样的?”我说回头教你认。

      回到家,妈看我们提着一袋苜蓿回来,乐了:“哟,出去掐苜蓿了?这嫩得很,比我买的好。”她接过去倒在大盆里,一边择一边念叨:“你看这儿掐得太老了,这儿带了好多别的草。”孩子站在旁边听,有点不好意思,我赶紧说:“他第一次掐,能掐这么多不错了。”姥姥白了我一眼:“跟你小时候一样,干什么都毛手毛脚的。”然后又对孩子说:“乖,姥姥给你做苜蓿麦饭吃。”孩子高兴得直蹦。

        那天晚上,妈把苜蓿洗干净,拌了面粉,上锅蒸了一大笼麦饭。出锅的时候浇上蒜泥和油泼辣子,满屋子都是香味。孩子吃了两碗,边吃边说好吃,比幼儿园的饭好吃一百倍。我心里想,能不好吃吗,自己一根一根掐回来的,手指头都掐绿了,那个味道里带着自己的工夫呢。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现在城里人为什么这么稀罕野菜。河堤上那么多人,有老人,有年轻人,还有带孩子去的。是为了那口野味儿?还是觉得无污染、纯天然?还是像我这样,吃到嘴里就想起小时候?可能都有吧。野菜的味道,其实就是土地的味道,是回不去的那个时光的味道。那些在田埂上疯跑的下午,那些提着篮子比谁拔的草好看的日子,都藏在这些菜叶子里面了。

        现在带着孩子去河堤掐苜蓿,说不上是教他认识植物,还是我自己想再过一次童年。看着他蹲在人群里,小手笨拙地掐着苜蓿尖儿,满脸认真的样子,我恍惚觉得,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孩子对土地的好奇不会变,春天田野里那股生机勃勃的劲儿不会变,还有那口野菜麦饭的香味,大概也会留在他的记忆里。很多年以后,他也会带着他的孩子,找个河堤,蹲在人群里,指着那丛绿油油的苜蓿说:这个叫苜蓿,你姥姥小时候给我做过麦饭……

      写到这里,突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些美好的时光虽然回不去了,但好像也没有真的走远。它们就长在这些野菜里,长在姥姥每天买回来的那把绿菜里,长在孩子沾满绿色汁液的小手上。

        多好的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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