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最后一次看见塘河的水。
老屋门前的石阶还沁着潮气,青苔沿着水痕爬了半尺高。祖母蹲在河边,用一把豁了口的木瓢舀水浇她的凤仙花。瓢底漏下的水珠在晨光里碎成金箔,落在泥土上就没了踪影。那时河水尚能没过我的膝盖,水底卵石浑圆,泛着幽绿的光。我常常趴在石阶上,看小鱼在菖蒲根须间穿梭,它们的影子投在河床上,像活过来的水墨。

祖父说,这河是从宋朝流来的。县志里记着,永嘉年间便有先民引水灌田,河埠头泊过商船,也停过娶亲的花轿。祖母的嫁妆就是沿着这条河运来的,樟木箱笼里装着银锁和绣鞋,船头还系着红绸。她说那天天好,河水清得能照见新娘子脸上的胭脂。
可我看见的塘河在一年年变浅。先是渡船停了,铁锚埋在干裂的泥里,像一枚生锈的惊叹号。后来连芦苇都长得潦草,瘦伶伶地杵在河床上,风来时发出纸片摩擦的声响。有人往河里倒建筑废料,碎砖和水泥块堆成丑陋的岛。祖母不再去河边浇水,她的凤仙花开得越来越小,花瓣边缘总带着焦褐色。

去年清明回去,河已经彻底死了。河床皲裂成龟背的形状,裂缝里钻出野枸杞,结着猩红的浆果。老屋门前的石阶悬在半空,像一道废止的算术题。我蹲在祖母当年蹲过的地方,看见淤泥里嵌着一枚螺壳,螺旋纹路里填满干燥的土。

邻家阿婆在河底种了油菜,三月花开时金灿灿的,远处看倒像一片浮动的光。她说这样也好,总比长荒草强。可我总觉得那些花在替河水喊疼,每朵油菜都是河水凝结的泪,被太阳晒成了固体。
傍晚起风了,卷起河床上的尘土。我忽然听见极轻的水声,像谁在用木瓢舀水——那声音细弱却清晰,仿佛整条河从未离开,只是缩进了地底某个裂缝里,在黑暗中继续它千年的流淌。祖母的凤仙花早已枯尽,可根须还在泥土深处抓着什么。
天边烧起晚霞,河床上的油菜花田被染成暗红。我想起县志里那句话:塘河,源出括苍,蜿蜒百里,利民至今。而此刻我站在干涸的河床上,忽然明白有些东西的消失不是为了被遗忘,而是为了被更用力地记得。就像眼前这道伤疤般的河床,它用赤裸的疼痛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曾经有水,有船,有娶亲的红绸在风里飘。

夜色漫上来时,我仿佛又听见了水声。这次它不再躲闪,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流过我的脚踝,流过祖母的石阶,流过宋朝的商船。河枯了,可那水声从未离开,它住进了所有见过它的人的耳朵里,夜夜低吟,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