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美国的最后一班飞机在当地时间9月1号的零点过后飞离了喀布尔，拜登按照他的时间表在8月31日完成了撤离行动，从此阿富汗不再有国际军事力量。
毫无疑问，从喀布尔撤军比起西贡的撤军更加令人难堪。美国在1973年起从越南撤军，西贡陷落是在两年多以后。而喀布尔是在美国开始撤军的几个星期之内即陷落。现在也是时候对美国撤离阿富汗做个全面的总结了。
1988年苏联从阿富汗撤军前，是先发动攻势，削弱当地的军事力量，占据一些重要据点和交通线，确保未来撤军通路的安全。战场有利条件在手，再和当地武装谈撤军步骤。而且划定红线，撤军过程中、谁要越过了哪些地界，苏军立马就杀回来。所以苏联是有秩序地、体面地撤出了阿富汗。这应该是撤军的常规方案，苏联极衰时尚且能如此，拜登的表现不可理喻地零乱，组织工作比起苏联人都高下立判。
接下来谈谈阿富汗这个帝国坟场的诨名。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秦晖表达了不同看法，他认为阿富汗应该称之为“文明坟场”更合适，与其说是美国军事的失败，不如说是文明的失败。阿富汗历史上沦丧于外敌入侵之手不知几多少回。除了华夏文明没有控制过这个地区之外，它周遭有强大的文明和民族兴起，几乎都征服过阿富汗，古波斯的阿契美尼德王朝征服过阿富汗；马其顿亚历山大征服过，为这个地区带来了绵延200年的“希腊化王朝”；印度的孔雀王朝兴起后征服过阿富汗；被匈奴挤出北亚的大月氏民族南迁，路上征服了阿富汗，创建了“贵霜帝国”，大月氏人接受佛教，和当地的希腊化文化结合，创造出了独特的“犍陀罗文明”。现在中国甘肃的敦煌佛教造型艺术，受到犍陀罗风格影响的痕迹很重。阿富汗是佛教传入中国的一条重要路线。
蒙古大军横扫过阿富汗，把这里变成过一片鬼域；15世纪突厥化的蒙古人贴木儿和他的孙子也控制了阿富汗，还以它为基地南下征服了印度，创建了莫卧尔王朝。在长达千年的岁月里阿富汗岂止不是“帝国坟场”、简直就是“帝国乐园”、帝国后花园。阿富汗是帝国们的开胃菜，或者饭后甜点，顺带把它吞了，连根硬骨头都算不上。所谓“帝国坟场”只是针对18世纪以后而言，介入阿富汗、想要改造它的近代文明都失败了。这些近代文明是来自英美和苏联。
另外“帝国坟场”这顶帽子安给阿富汗的本土帝国也比较合适。当前阿富汗的第一大民族普什图族，建立的第一个“阿富汗人”的国家就是18世纪霍塔克王国，最后一个国王是1973年被政变推翻的穆罕默德·查希尔沙。两百多年间阿富汗历经四个王朝，只有一个国祚有100年，其他几个都有几十年，它是自己的坟场还差不多。
阿富汗历史的逻辑是，其国内崇山峻岭、地形破碎，民族成分又复杂，很容易一群人啸聚一方、割据称雄，然后展开无休止的内战。内部要捏成一个团很难，外来征服比内部统一其实要容易，只是征服者必须具备强大、残忍和果断三个条件。蒙古第一次西征的时候，阿富汗属于花剌子模帝国，它先降后叛，受到了蒙古人毁灭性的打击。所以现在阿富汗有一支民族叫哈扎拉人，是蒙古当年驻军留下的后裔。近代外来者对阿富汗的干预，英国之败、败在力量不足，印度北方已经是英国的力量的边界了，英国进入中国西藏的努力失败了。其人力、财力不足以控制阿富汗全境。英军在阿富汗的最高峰时期兵力不过数万，在那个没有悍马吉普、没有黑鹰直升机的时代，对阿富汗的广袤山区无能为力。因此只能满足于把阿富汗酋长国变成自己的保护国，拿到阿富汗的外交权力，其余听其自治。
英国式殖民统治的模式是：全面控制殖民地的经济、政治和外交，但是尊重当地风俗、传统。非常谨慎地把当地人吸纳到政府体系里来，非常耐心地培养和殖民当局合作的本地精英。英国人离开后，阿富汗的君主立宪模式延续到1973年，不能说英国人对阿富汗的改造是不深入的。英国模式不能说在阿富汗失败了，而是它的力量做不到。当时巴基斯坦是英属印度的一部分，对于穆斯林人口多数地区，英只要军事力量足够，事实证明是能够建立起殖民统治的。
苏联在阿富汗的失败，是败在圣战者背后有西方和石油输出国们的广泛支持，苏联自己的国力又在走下坡路。但苏联对傀儡政府的干预是极其彻底的，相当于日本和伪满洲国之间的关系，这里没有什么盟友间的尊重，就是主仆关系。阿富汗政府的行动就是苏联意志的伸延，好处是不会出现这次美国撤军这样，阿富汗政府军黄摊子散伙，搞得美国留下来的人四处灭火，狼狈不堪。苏军撤走以后，它的傀儡纳吉布拉政府还支撑了三年。美国人是阿富汗人遇到过的最文明的征服者，一般不干涉阿富汗内政，还给钱给枪。对于阿富汗内部的部落、党派矛盾也不特别偏袒谁。
其结果就是所谓的民主改造只是浮光掠影地停留于表面，社会的底层构造方面基本完全没动到，连一个有执行力的亲美政府都没能扶植起来。这是观念的失败，不是力量的失败。美国是以一个后现代的头脑治理一个前现代的社会，这是最拧巴的地方。在所有近代帝国的模式里，英国模式是最可能成功的，英国人有丰富的和未开化民族打交道的经验，殖民地政策绝对以军事优势为后盾，目标务实。遗憾的是他们能在阿富汗投入的资源少、而且也缺少足够的时间。
也许在一种情况下，英国模式还有机会复活，就是阿富汗真的又成为极端主义的输出地，成为动荡的渊薮，在联合国托管的授权下，一个负责任的大国对其全面占领，全面主导它的内政、外交、经济，有耐心、有步骤地培养它的本地精英层参政。阿富汗也许会改头换面，不再成为自己的、和别国的坟场。但这只是逻辑上的一种可能性，还不具有现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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