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非米

20170117

晚饭时,家里老人说今天买到一款新米大家一起尝尝。果然米粒透明晶莹,入口微粘,颇有家乡一根栽的味道。灯光下夹起米团,有隐隐青色,忍不住又送入口中一团。这样的米已经很少遇到,即便遇到再去超市中找寻已不见。

我们现在吃的米是从附近超市里购买的,无论新米陈米,我们的辨识只在于米袋旁的标示。虽然我算是半个农民,但真的无法分出新米和陈米。

上次乘出租车路上也遇到一位本地师傅,可怜的司机种稻半辈子,问及如何区分新米旧米他说现在也难以分出,一脸沮丧样子。

那天是11月底的星期天,难得见到太阳,北方吹来的冷空气让人觉得十分阴冷,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外面的雾霾很重。

“你说吧,这没了地,就只能天天去上班,要路上跑来跑去,就像你们一样现在堵在路上。”

一粒米毫不费力地撬开了师傅的嘴巴。

原来师傅是大虹桥地区的本地农民,现在土地早已被收回,换了几套房子收房租。村里人和他一样都不再种地改为上班或者干脆在家里吃吃喝喝搓麻将。

“真好啊,多令人羡慕。”我附和着说道。

“好什么,前段时间刚去参加一个葬礼。”

这跟房子和拆迁有什么关系,我很是纳闷,简直是前言不搭后语的。

“这不就是退步吗?没地了,不干活了。人不劳累就容易生病。这脑梗跟中风就来了。还有你看,以前的天根本没这样,路也没这么挤。”经攀谈得知这位师傅以前生活得很是惬意,不用上班,开着小货车,跑市内农贸市场,来回一个小时不需要,地里的菜吃不完就到市场上卖掉或者帮人拉货。但现在单程跑到农贸市场也需要至少一个小时。

“我每天看天,这个月出现过一次星星,一共两颗。我确定那不是飞机。”虹桥上空每天起起落落有很多飞机。这位大叔居然喜欢看星星!

以前姐姐谈朋友,南方来家里,我妈就给我两块钱去买肉,一大碗红烧肉!我再去地里拔点青菜,炒一盘,鸡蛋炒一个,这样就吃得很好。简单放心。要是村里还有豆腐能买到,那就再来一盘红烧豆腐,四个菜就齐整了。现在不行了,来客人要下馆子,还吃不好。你看猪肉菜场里18块钱一斤,我去买肉就问人家有没有猪肉味,没有我就不买。要是碰到一块肉切开了一股臭味,随便你拿回去怎么洗怎么烧,放再多调料都不行,这肉就废了。超市里很贵的肉就20多块的前的,也没猪肉味。

有地的时候,一个人可以分几分地,我家五口人,能分两亩多地呢。种稻种菜两不误。1月份搁在往常就是忙季,收稻弄米。种的菜自己吃不完还可以去卖掉。平时干点农活身子好,青菜放心,自己养的猪,肉也放心有味。河里有鱼,捞起来就行,好吃。现在好了,基本上吃不到野河里的鱼。

那时候可以在家附近上班,下班了,跟媳妇回到家,她说一句:地里有菜,家里还有肉。我就明白了,她在家做饭,我去地里拔青菜,装满一货车,开到集贸市场,一次能卖100元,回家正好赶上吃饭,美着呢,一百块钱呢。

97年我花了十五万元造了幢洋房,120平,那可是别墅呢。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已经足够了,住上洋房别墅。可是很快不行了,村里人开始在市里买房子。儿子结婚不肯住家里,没办法,我又花了几十万买了套80多平的房子给他,哎,连着几年都吃紧。现在房子好几套,可为啥我觉着没进步呢?日子也不觉得开心。

你说那些住在我家里临时搭建起来的几平方窝窝里的人,他们可觉得美了,跟我说他们在老家镇上有房子,啧啧,是大房子。我就没想明白有大房子为啥还要住在这窝窝里。

车厢里有些闷,我问他关掉暖气,他打开窗一股冷空气吹进来,脖子里忽的觉得有些冷。过了一会儿,我又把车窗关了起来,外面还是灰蒙蒙的。

因着大雾飞机延误,候机室里还有不少幕墙提及现代科技和第四次工业革命。显然我无法告诉司机什么是第四次工业革命,更不用说城市化进程。但这个时代的变革显然已经把他卷入这场浪潮。

经济的迅速发展使人口很快集中在中心城区,这带来非常多的影响。

首先,中心城市居住状况压力增大,无论交通,住房,资源都变得紧张。拥堵,涨价,非正常手段使得非理性加剧。日常消耗供需也随之加大压力。

于是,近郊的土地很快也被征用拿下,农民没了土地拿到暂时的实惠---房子。面对突然得到的巨额财富(很多城区的房价高昂),近郊农民很快分化成两种:挥霍享受型,惴惴不安型。有了钱有了奢望,离婚率随之上升,酗酒、赌博也开始增多,这些影响甚至已经到了下一代; 惴惴不安的人群主要是因为突然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即便有了房子,但不能当饭吃,于是他们便走上工作岗位,奔波在路上。这改变了原有的生活节奏和生活方式。不管是哪一种影响对卷入其中的农民来说都有一个共同点: 身体上没有以前自在,吃住也不再踏实。

其次,城市化进程的加快,是工业厂房增多,污染加重。即便在管理稍微严格的上海,很多企业也是白天安静生产夜晚拼命排烟。这样的情况在长三角,珠三角和京津发达地区比比皆是。

那么内地就好一些么?不是,沿海城市和中心地区的发展目前所依赖的能源还是电力。电力又从哪里来呢? 主要依赖煤炭。凡是产煤地,必是粉尘天。如果再往西北去看则是沙漠化日益家中的地区,也就是沙尘暴集结地。

再有,城市化进程中的主体:人,很多来自内地农村。进了城,见到不一样的风景,还有更高的城市文明,大人和孩子都不愿意回去了,于是索性在打工过的地方扎根生存,哪怕只是几平方的窝窝棚。留守在原地的留守儿童和老人无力种田,很快就有了大型承包户进行并联式工业化作业。他们只种植回报快的经济性植物,并进行机械化播种、施肥、除草、收割。于是,庄稼更单一,虫子更多,土地板结化加剧。于是农村的人越来越少了,而城市里的人则越来越多了。

整个就像一个恶性循环的工业链首尾相连,因果交叉。

不知道何时我们可以吃到放心的新米,这才是我真正关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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