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不一样专题之死亡
一
夜幕笼罩下的村子非常安静，蟋蟀的叫声让人很舒服，突然四周聒噪了起来，我寻着唢呐声走到了街上。两队村民并排走来，他们都穿着一身红衣服，为首的两个村民举着大红灯笼。有的村民披着红绸子，有的拿着鼓在敲，有的捏着唢呐大声吹着。在队伍中间，一辆平板车缓缓行进，上面盖着一块血红的绒布，绒布上面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村民。队伍经过我的身边时，他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盯着我，然后闭上了，同时他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都在欢呼，把我搞得一头雾水。
“真是令人羡慕啊！”一个自来熟的老头凑近我说道。
虽然我不明白他的话，但是初来乍到，为了表现和善，我小声应道：“是啊。”
怪老头突然睁圆了眼睛望着我，笑道：“你能看到我？谢谢您，谢谢您和我说话。”
我正不知道如何回答，怪老头一下子仰起了脑袋，朝着远处“嗷嗷嗷”地大叫。我吓得后退了两步，被身后的人差点撞倒，随即我发现人群都在大声呐喊，嘴里都发出“嗷嗷嗷”的声音。
人流朝着一个方向涌动，我的脑袋像飘在河流上的一片树叶，被“嗷嗷嗷”声推着向前。有个村民看到我没有尖叫，恶狠狠地瞪着我，我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嗷嗷嗷！”
最终人群聚集在一个高高的门楼下面，仰望门楼像一滩红色的墨水在黑色的纸上浸染开来。夜空漆黑，门楼涂成了大红色，廊柱裹满了红布，红色蜡烛的光把红布映照得像火一样。
一个红色的身影从门里出来，俯瞰着村民，突然振臂高呼：“死亡万岁！”
“死亡！万岁！村长！万岁！”楼下村民的喊声达到了顶峰。
二
喧闹之后，街道很快静了下来，人们像躲避妖怪一样跑回了家。我也加快脚步朝着住处赶，门板吱吱呀呀打开，我迈进漆黑的屋子。随即一道微弱的白光亮起，一个孩子蜷缩在烛光里抽泣。我赶紧把门关上，缓步走到了孩子身边。
“小宝，看这是什么。”我把糖葫芦递到小宝面前。
小宝扭头看了一眼，竟然呕吐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小宝解释说：“我不是讨厌你，但是我看到这颜色就想吐。”
一阵妖风吹过，门被吹开，巡夜员的喊声随风闯了进来：
“听话！熄灯，睡觉——”
我急忙跑过去关门，外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门还剩一条缝的时候，忽然飘过来一张人脸。门缝里刺进来一道白光，像一把尖刀扎在我的脸上，我险些栽倒。
巡夜员的喊声越来越近。
门板逐渐张开，亮光快速飘进了屋里，紧接着门板重重合拢起来。我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自来熟的怪老头，手里拿着一个该死的红蜡烛。
巡夜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怪老头背靠着门板，略显慌张，匆忙吹灭了蜡烛。我也赶紧吹灭了屋里的蜡烛。
巡夜员的脚步声突然停在了怪老头身后，巨大的黑影贴在窗户纸上。
我站在黑暗里，不敢呼吸。
“听话！老实点！”巡夜员大声喊道，之后脚步声走远了。
等听不到脚步声了，我才终于舒了一口气，借着门外微弱的天光，我看到怪老头的身体贴着门板滑落，最后他双腿瘫坐地上，竟然打起了呼噜。
我小心翼翼地走向怪老头，望见他竟然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两步却发现一道人影出现在窗户纸上，缓缓地朝着门板飘来。
我手扶着墙，看着那道人影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快步离开。
怪老头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我差点叫出声，心里赞叹道：“这老小子真他妈聪明！”
过了一会儿，人影又偷偷摸摸地出现，连脚步声都没有。
这一夜，我移动了不超过十步，门外的人影出现了一百多次，怪老头坐在地上没有动一下。
三
天亮了，村里热闹了起来。
小贩的叫卖声传进房子，我睁开眼睛从地上爬了起来。怪老头僵硬的身体靠着门板，脸色煞白，在温暖的晨光里像一块冰。我连滚带爬地靠过去，伸出手指探向怪老头的鼻子，微弱的热气吹向手指，我舒了一口气。
小宝蜷缩在简陋的床板上，胳膊紧紧抱着膝盖。
“如果不是小宝收留我，我都不知道在哪里睡觉。”我用老父亲一般的目光望着小宝，拽过被子为他轻轻盖上。
突然我耳朵边响起一声：“饿不饿？”我猛然回头，身后一个人，脸贴脸站在我跟前。
“我去！你走路怎么没声？”我喊道。
怪老头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嘿嘿，这么多年早练出来了。”
从昨晚到今天，太多事情让我摸不着头脑，我感觉这里人都有大病，于是，我把怪老头的手甩开，说道：“要挠头挠你自己的。”
怪老头笑嘻嘻地说：“饿了吧。”
我稀里糊涂跟着怪老头上了街，各种小吃的香气朝着我鼻子疯狂袭击。即使走在嘈杂的街道上，我也能清楚听到我肚子里的叫声和怪老头肚子里的叫声，它们像双重唱一样忙碌着。
迎面走过来一个吃糖葫芦的老汉，怪老头笑嘻嘻地上前打招呼，说：“老李，今天这么早。”
老李闻声瞅瞅左右，没说一句话就走开了。
“求你了，卖一个吧，我也尝尝。”怪老头凑到糖葫芦小贩面前，卑微地说道。
小贩像看不见老头一样，推着小车走开了。
一个拿着大饼啃的小孩走过，怪老头饿虎扑食一样跑过去，笑嘻嘻地说道：“嘿嘿，好吃不。”
小孩扬起脸，眨着大眼睛，说：“不好吃。”
怪老头笑着说：“卖我一个吧，爷爷给你钱。”
小孩皱着眉头，盯着手里的大饼，怯怯地说：“给我买糖葫芦。”
怪老头说：“好好，你先把这个卖给我，来。”
小孩把大饼递向老头，突然一个大手把小孩的手拦住了。
“谁让你跟他说话的！败家孩子！”粗嗓门吼道。
小孩被大人连推带扯给弄走了，怪老头委屈巴巴地望着。
“你去买个大饼吧。”怪老头递给我几块铜板，说道。
我接过铜板，和怪老头走到了一个大饼店。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门脸，一张大案板堵住门口。案板的外侧伸出店面，顾客站在案板前等饼，案板的另一岸面粉飞扬，店老板时而揉动面团，时而打包做熟的大饼。
“来两张大饼。”
店老板听到我说话，像听不到一样，继续忙着做饼，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我把手伸到店老板面前，疯狂晃动着，喊：“喂！来两张大饼。”
店老板还是头也不抬地忙着。
“来两张饼！”
“好嘞！”店老板热情地招待其他顾客，小心地用油纸包好大饼，恭敬地递到人家手里。
看着比我晚来的人先买到大饼，我气不打一处来，吼道：“喂！我要两张饼！”然后，我故意把铜板在手里颠来颠去，弄出清脆的响声，说，“又不是没钱！”
店老板继续招呼其他顾客，不看我一眼。
我一下子就火了，这一刻我感觉人格受到了漠视。这店老板对别人笑语相迎，转过脸对我就爱搭不理。他是不知道我在老家是出了名的泼妇，也不去打听打听，有几个大老爷们活一辈子能混到泼妇的名号。在我们老家，狗看到我都绕着走，谁要是敢朝我甩脸子，我上去就挠他。要不是刚来这个村子，人不生地不熟的，我上去就抓他一个满脸花。
记得我才十几岁的时候，我偷看别人洗澡，过来几个壮汉竟然要揍我。我挺直了腰杆和他们争辩，虽然最后我被揍得嘴眼歪斜，但是气势这一块一点没输。就算最后他们把我的脸按在地上，可是我不服啊，我的嘴就没停过。他们喊叫，让我再骂一句，我就不骂，扇我脸怎么了，我说不骂就不骂，就是这么硬气。打我也不怕，我的嘴一直不停地嚷，看似我是在求饶，实际上我在暗讽他们，果然他们感觉不好意思，踹了我一脚就离开了。
由此可见，我在我们老家是个顶天立地的人，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个人人都不敢惹的人。
在这里虽然我是外地人，但是我的脾气不允许我忍，于是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杀人啦——”
“啪”一声，一张大饼摔在了近处的案板上。
我得意地站起身，把铜板递向老板。
“滚吧！”
果然店老板还是怕我，连钱都不敢要。我把钱装到兜里，伸手就去拿饼，突然一只大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想吃饼？哈哈。”一个壮汉甩开我的手，拿起我的大饼扬长而去。
我快步上前去抢，怪老头一把拽住我，扯着我匆忙逃离。
路人还是看不到我们一样，甚至连嘲弄的目光都不舍得给我们。
“你拽我干什么！”我骂道。
“别丢人了！”怪老头回道。
我们两个在街上游逛了半天，没有一家愿意把东西卖给我们。与其说不卖，不如说看不见我们。
怪老头熟练地卧倒在路边，晒着太阳，我也瘫坐在地上，路过的人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我突然有点感谢刚才的壮汉，虽然他态度不好，但是毕竟和我说了一句话。
又饥又累，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侧倒在地上，以至于我的身体受到了更大面积的光照，躺卧着确实比坐着更暖和，尤其是四肢伸展开来，脸朝着阳光。
我再次暗自赞叹：“这老小子真聪明。”
我正美滋滋地躺着，突然一个滚圆的大屁股朝我的脸坐了下来，吓得我赶紧坐直了身体。
“你瞎啊！”我吼道。
一个老乞丐坐在我刚刚的位置，望着街上的行人，嘟囔道：“这是我的地方。”
“什么你的地方，这里有你的名字还是有你的姓，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我拿出了泼妇的派头吼叫。
老乞丐并不看我，也不再说一句话，只是稳稳地坐在地上，随后身体贴着墙壁缓缓滑倒，侧卧在阳光下。
突然，在和煦的阳光下，一角饼散发着五彩霞光从空中降落，不偏不倚地落到了我的怀里。我刚要破口大骂，老乞丐以极快的手法把饼抢了过去，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我整个人都傻了，我把脸贴近老乞丐的嘴巴，盯着他咀嚼大饼，饼香在我的鼻孔里肆意蔓延。
不一会儿，又有一角饼落进我的怀里，老乞丐又抢了过去。望着扔饼的行人，我的肚子疯狂叫着，我没有骂街的冲动了，反而有不少感激。
“这还真是个风水宝地啊。”
当再一次被饼砸中的时候，我鼓足了勇气上前和老乞丐争抢。路人对于两个乞丐的争斗，照样不闻不问，谁都像看不见一样。
怪老头的笑声吸引了我，他笑道：“哈哈哈，恭喜你被同化了，也被边缘化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攥着大饼一角的手停在空中，被老乞丐上来一口咬出了血。我把别人施舍的饼甩给老乞丐，老乞丐狼吞虎咽地吃着。
“哎呦，小宝少爷，您出来了。”
“小宝少爷，您早。”
我闻声望去，小宝从街口走了过来。路上每一个人都对小宝作揖行礼，有的甚至单膝屈下给他打招呼。对于他们，小宝一概不理，径直走着。
不一会儿，小宝走到我身边，站在光里俯视着地上的我。虽然小宝只有十来岁，但是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我爹一样。
“你怎么在这？”小宝问道。
已经饿了一天的我，脑子都和浆糊一样了，我没出息地说：“饿——”
小宝带着我和怪老头来到了大饼店，我们受到了跟早上截然不同的招待。
“呦，小宝少爷，您来了，稀客，稀客。”店老板热情地招呼着小宝，当然还有饿成一条的我和怪老头。
“来三张饼！”小宝没好气地说。
“好嘞，三张饼——”店老板大声招呼道。
很快三张饼就摆在了案板上，店老板用油纸认真打包着。
“三张饼马上好，钱放盒里您慢走。”老板边忙着边说。
随后，店老板抬起头看到小宝并没有掏钱，于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小宝少爷，钱放这就行。”店老板又催道。
小宝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嘟囔道：“先赊着，好不好？”
店老板仍旧热情地笑着，说：“小宝少爷别开玩笑，我这小本生意，概不赊账的。”
“你又不是不认识我！”小宝说道。
店老板笑着说：“小宝少爷，请理解一下吧。您虽然是英灵之后，可是谁不是呢。我店有我店的规矩，您要是不要呢，”说着，店老板把打包好的饼放到一边，说，“欢迎您下次再来。”
小宝低着头，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摸了摸口袋，偷偷把钱塞到小宝的手里。
小宝吃了一惊，随后把钱举到店老板的面前。
店老板老大不乐意地接过钱，简单看了一眼，说道：“还差一块，少爷。”
小宝喊道：“差一块先欠着不行吗？”
店老板笑着摇着头。
怪老头说道：“我有我有，我有的是。”说着，他慌忙在身上翻找。
这时候，一个粗嗓子喊道：“三张饼，我要了。”几块铜板进了钱盒，店老板恭敬地把饼递给壮汉，壮汉扬长而去。
店老板朝着小宝笑道：“不好意思少爷，今天没饼了，您改天再来，钱您拿好。”
四
在天黑前，我和怪老头带着小宝回到了屋子。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没有任何照明的屋子伸手不见五指。
我们三个饥肠辘辘地躺在仅有的一张破床上，三个人并排躺着，身体靠在一起。门外时不时有人影闪过，在火把的照耀下如同鬼魅一般。
“你一定有很多疑问。”怪老头小声说道。
“你没有吗？”我反问道。
“以前有，现在没有了，”怪老头呓语一般说道，“不对，现在我也有个疑问。”
我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聊天，所以没有回应。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怪老头问道。
我打了个哈欠，说道：“我得了病，我听说……”
没等我说完，怪老头笑出了声，说：“我懂了。”
我没有回应，虽然不知道怪老头懂没懂，但是他既然说懂了，那我就懒得再说了。
“我和你差不多，”怪老头说道，“我爹也得了病。”
我的脑袋艰难地抬了一下，随即又重重落到枕头上。
“我听说这个村子的人都很长寿，起码大多数很长寿，于是我就带着爸妈来了。”怪老头说道。
“那你的爸妈呢？”我懒洋洋地问道。
“死了。”
我屏住了呼吸，我听到怪老头在轻声抽泣。
“老头子活了一百多，可恶！妈的，老太婆也活了九十！”怪老头骂道，“这他妈就是我被人看不起的原因。”
火把的光照进屋子，我看向枕头边怪老头的脸蜡黄。他抿着嘴唇，脸上的肌肉抖动着，直到人影离开他才敢长舒一口气。
“在这个村子里有两种人最被人看不起，一种就是我这样的，祖上没有一个英灵，都是七老八十才死掉的。”怪老头说。
“英灵？是什么？”我不禁问道。
怪老头把脸凑近了我，就算是在黑暗中，坚定的双眼也闪着光，说道：“为村长牺牲的人！”随后，他诡异地笑了起来。
我把身体挪了挪，躲避怪老头眼里的寒光。
黑暗中，小宝瘦小的身体往我怀里钻，双腿蜷缩到了我的胸口，他好像很冷。
“小宝是你什么人？”我问道。
“小宝少爷？”
“你也这么叫他？”我诧异地问道。
怪老头止住了笑声，说道：“小宝少爷是个幸福的人，他的爸妈在他八岁时候就牺牲了。要是我的儿女就好了，我就幸福死了。”
对于怪老头的话，我一点都不相信，我只感到一双小手紧紧攥着我的大手，那么冰凉。一个八岁失去双亲的孩子，无论如何也和幸福联系不起来。我刚要问小宝的身世，怪老头突然坐了起来，如同一个僵尸一般挺坐在床上。
火把再次亮起，人影又出现在门窗上，怪老头一动不动坐在床上，不敢出声。
人影走开之后，怪老头疯癫地喊道：“难道你不想改变吗？”
“什么？”我问道。
“难道你不记得人们怎么对你吗？”怪老头问道。
“你在说什么？”我有点害怕地往床里面缩了缩身子，紧紧抱着小宝瘦小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那双小手。
“他们当你是空气，他们看不见你，不！”怪老头小声又癫狂地嘟囔着，“他们是假装看不见你，他们根本不想看你，你就是空气，在他们眼里你都不如一个乞丐，你连一坨牛粪都不如。”
我想起了白天的遭遇，我怎么能不记得，我在街上走着，没有一个人看我一眼。连做生意的小贩都不愿意瞅我一眼，东西也不卖给我。那种窒息感，被人漠视的感觉，还不如被人臭骂一顿痛快。
“我有办法！”怪老头喊得很大声。
喊声落后，我俩同时看向门口，确认没有人经过才舒了口气。
怪老头瞪圆了眼睛盯着我，说道：“就看你够不够胆。”
笑话，我可是个泼妇，他竟然问我够不够胆。
“当然！”我说道。
火把再次亮起，我们俩蹑手蹑脚下了床。
“哥哥。”小宝梦中醒来，大声叫道。
我赶紧跳到床上，捂住了小宝的嘴巴。
门外的人影使劲撞了两下门，吼道：“听话！睡觉！老实点！”
我们三个不敢发声，看着门外的人影站了好久才离开。
“哥哥，你要去哪儿。”小宝眨着大眼睛问道。
怪老头走了过来，笑着说：“小宝少爷休息吧，我们哪儿都不去。”
显然，小宝并不相信怪老头的话。他在衣服里摸索了半天，拿出了一串糖葫芦，这是我给他的那串糖葫芦，现在只剩下三粒山楂。他的小手在糖葫芦上转来转去，吃力地撸下来一个山楂。
“哥哥，这个给你。”
“爷爷，这个给你。”
五
已经黑透的夜空一颗星星都没有，月亮像画上去的一条细线，发着寒光。
怪老头小心地打开了门，探出头去确认没有人才闪出身去。我紧跟着走出了门。
“小心点。”怪老头小声说道。
我跟着怪老头转过一个又一个街角，来到了村口。
突然，村外亮起几个小光点，慢慢地向一个地方聚集。
怪老头拉着我躲到墙后面，探出脑袋望着远处的光。我扭头看向怪老头，发现他的脸色煞白，脸上的肌肉不住地痉挛。忽然，他的脸越来越亮，慢慢变成了蜡黄。
我回头看了一眼，吓得靠在墙上不敢动。
“不听话！妈的！”
举着火把的壮汉很快把我们带到了门楼上，站在门楼俯瞰村庄像一块黑炭，数不尽的小亮点在街道上逡巡，就像烧红的火炭，他们偶尔会停一会儿，然后又快速穿梭在村子里。我们被带到了屋里，这里却和外面不同，满屋子亮着红色的蜡烛，各式各样的吊灯悬挂在房梁上，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
“村长，就是他们！”
我闻声看去，刚刚的壮汉弯着腰站在桌子边，桌子前坐着一个肥胖的身躯。从桌子上飘来一阵香气，我看不清楚都有什么菜品，但我确信都是大鱼大肉。如果没有猜错，此时在桌子前大快朵颐的正是英灵村的村长。
怪老头像鹌鹑一样跪在地上，脑袋耷拉着。我比较有骨气，我跪得很直挺。
村长缓缓抬起了头，和蔼地笑着，说：“哎呦，别让人家跪着啊，地上多凉啊。”随后，他踹了壮汉一脚。
壮汉忙不迭地跑过来，把我们两个扶了起来。
“你们好啊，吃了吗？”村长笑着说。
村长的笑犹如阳光一样照在我的脸上，我感觉一下子浑身都暖了，肚子却不争气地叫着。
我刚要说没吃，怪老头却抢话道：“嗷嗷嗷，村长好。我们吃了，都吃了。”
“好好好，你们想做什么事情啊？”村长笑着说，没等我们回答，他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拖着肥胖的身子往里屋走，“你们想一想哦，我先去换件衣服。”
几个壮汉走进屋来，跑到里屋的门口警戒，几个人站在我们身后堵住了大门。
我不禁赞道：“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的人，如此有势力，但又如此和善，真厉害。”
忽然，怪老头的抽泣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胆怯地望了几个壮汉一眼，用肩膀碰了碰怪老头，问道：“你怎么了？”
“我想起了我的儿子。”怪老头小声说道。
“怎么回事？”
“我的三个儿子是村长亲手杀死的。”怪老头说道。
怪老头的手在衣兜里摸索，我心头一惊，急忙按住怪老头的手。
“你别做傻事！”我厉声说道，“我相信你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怪老头的手非常有劲，把我的手甩开，又伸向了衣兜里。
我胆怯地望了望壮汉们，说：“我告诉你，你的私事不要连累我，”看着怪老头眼泪汪汪，我又觉得他可怜，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村长这么好的人，一定不会杀人的！”
壮汉听到我们的嘟囔声，拿着刀靠近了一点。
不一会儿，村长穿着一件红得发亮的长袍走了出来。
壮汉推着几个小姑娘从另一个屋子出来，一把将她们推到在地上，问道：“村长，她们怎么处置？”
村长厉声喝道：“你们能不能温柔一点！”说着，村长迈着短腿走到小姑娘们面前，说，“你们回去吧，听话。”
几个小姑娘扑到村长的脚下，疯狂地亲吻村长的脚。
“求您了，求您赐我们一死吧，替您死是我们此生最大的心愿！求您了，村长，嗷嗷嗷。”
村长摆了摆手，示意壮汉把姑娘们送走了。
我正纳闷发生了什么，突然感到一个东西落在我身上，我扭头一看村长站在我身旁，亲手为我披上了一件外衣。
“天冷了，小心着凉哦。”村长微笑着说。
那一刻，我的心都要融化了，如果让我为这样的老大卖命，就算死都值了。
“说说看，你们想做什么，看我能不能帮到你们。”村长笑着，拍着我的肩膀。
我扭头看向怪老头，他耷拉着脑袋流着泪，手在衣兜里动来动去。突如其来的正义感让我喊了出来：“村长，我要举报！”说着，我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村长和怪老头中间。
一个壮汉跑过来，恶狠狠地把我推开。
村长吼道：“你就不能轻一点！闪开！”
壮汉被骂退，站到了一边。
村长转脸笑着对我说：“哦？什么事，不用怕，你尽管说。”
我扑过去按住怪老头的手，扭头喊着：“村长，他要杀你！我相信你们之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有我在，他伤不了你的！”
村长脸色铁青，后退了几步。
怪老头挣扎着，喊道：“村长，是我！大毛二毛三毛的爹，是我。”
村长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又笑了，说道：“哦哦，我认得你了。”
火红的长袍走到了怪老头身前，轻声地对我说：“没关系，你松手吧。”
我松开了怪老头的手，怪老头从衣兜里快速掏出了一封信。
“村……村长，我检讨，我有罪。我忏悔，之前因为几个混蛋儿子曾经仇恨过您，这是我的检讨书，我所有的罪行我都记下来了，我一直没有机会交给您，请……”怪老头的手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举起手里的信朝村长递去。
村长扯过信来，看都没有看，撕了个粉碎。
“我不用看，我相信你！”村长说。
怪老头感激地望着村长，双眼已经完全被泪水淹没。
突然，村长一阵咳嗽，一个丫头端着盘子跑了过来。我看的清清楚楚，盘子里面有几只肥大的肉蛆，在绿色的汤汁里扭动着身体。村长捏起一只肉蛆，塞进了嘴里，满足地咀嚼着。
我差点吐了出来，扭头看向怪老头，发现怪老头竟然焦急地瞪着眼睛，双手向前伸着抱成球形。
吃完肉蛆，村长的咳嗽渐渐平息。
怪老头两步走上前，轻轻拍打着村长的后背。
“我没事儿，你坐，坐。”村长说着给怪老头搬了个椅子。
如果忽略年纪，这完全是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我感动得流出了泪。“我就说，他们一定有什么误会，解开了多好。”
怪老头并不坐，一下子跪到地上，哭着说道：“我以前是被传统糟粕思想给污染了，我只想到三个孩子是我亲身骨肉，却没意识到他们已经变成了坏乱分子，如果不是村长您，不知道他们还要祸害多少善良的村民，他们还要……”
村长摆了摆手，怪老头立刻止住了哭诉。
村长笑着说：“醒悟了就好，谁都不是生下来就有很高的觉悟嘛，只要改过自新了，还是好同志嘛。”
怪老头连连点头称是，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地上磕。
突然村长看向我，眼睛里像有一把刀子，那一刻我感觉身上的衣服像镣铐一样。我的脑子飞快运转，我在想有什么对不起村长的事，只要他问，我愿意全盘托出。
忽然，村长的脸一下子变成了和蔼的笑，问道：“那么，你们今天要去干什么呢？”
我张嘴就要说，可是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毕竟怪老头没有告诉我要去干什么。我只好呆呆地望向怪老头，怪老头只顾着自己磕头，根本没有理我。
“村长，抓到了，抓到了！”一个壮汉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慌什么！”村长呵斥道，“带上来不就行了。”
紧接着，壮汉们推着几个十来岁的小孩走了进来。
“跪下，跪下！”壮汉吼叫着。
几个小孩丝毫不怕，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双手被壮汉攥在身后。
“跪下！”
“你吼什么！”村长喊道，“对小孩子能不能温柔一点！闪开！”
几个壮汉乖乖退到一边，站成了整齐的一排。
村长从桌上抓了一把糖果，笑嘻嘻地走近小孩子们。
“来来，吃糖，好糖。”村长双手捧着糖果递向小孩子。
带头的小孩一把将糖果打落，指着村长吼道：“老妖精！你杀了我爸爸妈妈！”
村长肥胖的身体颤抖着，一只手抬起朝小孩扇去，突然手变成了轻抚。村长面无表情地说道：“哈哈哈，小孩子真是可爱呢。”
一个壮汉早跑过去攥住小孩的手，把小孩的手腕勒得通红。
“看到你们啊，我就想起了晚上八九点钟的月亮，”说着，村长把脸靠近每一个孩子，仔细观瞧着，“现在村子是我的，以后会是你们的，但是终归到底还是你们的。”
一个小孩吐了一口吐沫，不偏不倚正砸在村长的脸上。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被人吐过吐沫，我知道吐沫的滋味不好受，我知道一口吐沫能让人发多大的火。令我钦佩的是，村长并没有发怒，反而笑了起来。
村长的笑声很有感染力，我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就像看到邻居孩子给我捣乱时候的笑。笑着笑着，我突然笑不出来了，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小宝？”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跑上前仔细看着孩子的脸，“小宝，真是你！”
“哦？你们认识？”村长斜着眼睛望着我。
怪老头趔趄着扑向前，急忙说：“不……不……”
村长恶狠狠地瞪向怪老头，我再次看到了利剑一样的目光。
“孩子，有人指使你们吗？没关系，告诉爷爷。”村长对小宝说。
小宝吐了村长一口，骂道：“呸！我不认识他，你也不是我爷爷！你是老妖精，你杀了我爸爸妈妈！”
村长笑嘻嘻地用手擦着脸上的口水，用舌头舔了舔，说：“你们看，就和我的孩子一样，小孩子的口水都是甜的。”
那一刻，我突然感觉村长挺变态的。眼看着小宝要被拽走，我的泼妇劲头又来了，噗通我就坐在了地上，拉着小宝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吼。
“哎呀我的宝儿哎……有什么事跟哥说，村长这人挺好的。”
小宝和村长，还有满屋子壮汉都傻了，呆呆地望着我。
“我只知道老妖精杀了我的爸爸妈妈！老妖精！”小宝骂道。
孩子们都开始骂街，有的孩子低着头仍骂不绝口。
村长微笑着对我说：“哦？你们果真认识。”
怪老头结结巴巴地说：“刚……刚认识一天，也……不熟。”
“哦，原来是这样，”村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带他们下去。”
“小宝，到底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了。”我拉着小宝的衣角，用乞求的口吻说道。
小宝疯狂喊着：“老妖精！老妖精！老妖精杀了我的爸爸妈妈！”
壮汉们推着孩子们往屋外走，根本没有停留。
我傻乎乎地问道：“您，您不会打孩子吧。”
突然村长大笑了起来，直到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咳嗽着说：“不会不会，他们只是孩子而已，怎么可能。”说着，他拽住一个壮汉，说道，“温柔点儿。”
壮汉坏笑了一下，推着孩子门进了后面。
一个丫头赶紧端着盘子过来，把一只大肉蛆递到了村长嘴里。村长满足地嚼着虫子，咳嗽渐渐平息。
“话说，这么晚了，你们到底要去干什么呢？”村长问道。
我看向怪老头，怪老头却低着头不说话。我心里直骂街，心说：“有什么事你就说啊，村长人这么好，我要是知道，我早就说了。”
村长看出了我的疑惑，所以望向怪老头，见他一直不说话，干咳了一声，说道：“你要是不配合呢，我就很难办了。”随即，村长向壮汉使了个眼色。
两个壮汉抽刀走到我们面前，其中一个恶狠狠地喊道：“村长问你话呢！”
怪老头闻声抬起头，泪水喷涌而出，叫道：“四毛！是你！我的儿！”
四毛丝毫不为所动，把大刀举起，喊道：“村长面前别跟我套近乎！我早和你脱离了关系，村长问你话呢，快说！”
“四毛！你他妈温柔点！”村长吼道，“这毕竟是你父亲嘛。”
四毛乖乖地放下刀，朝着村长点头称是。
怪老头噗通跪下了，一边打自己脸一边说：“对不起村长，我又落入了情感陷阱，犯了血缘关系的认知错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村长是最亲的，我该死，我不配做英灵村的村民。”
“哎，过分了哦。”村长笑道，“醒悟了就好嘛，站起来说话，我们人人平等的嘛。”
村长把怪老头扶了起来，问道：“告诉我，你们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呢？”
怪老头咕哝了半天，说：“我听说……您前两天出游，有一只鸟在您的华盖上拉了一坨屎，我……我想进山找到那只鸟，我要杀了它。”
村长狐疑地望着怪老头，问道：“就这么去吗，没有带工具？”
“有有有，有弹弓！”说着，怪老头从兜里真的掏出了一个大弹弓。
“为什么不白天去？”
“按您的规定，我们无权……”
“行，我知道了。”村长满意地笑了，说，“你为什么不想说出来呢。”
怪老头一下子又跪倒了，一边扇自己一边说：“我有罪，我错了，我犯了以自我为中心的重罪。因为我打鸟的目的不单纯，我不止为了给您报仇，我更是为了获得荣誉，或者牺牲成为英灵，换得人人敬仰，这是我的私心。”
村长满意地坐到椅子上，两条腿得意地抖动着。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怪老头说话我总想吐。
一个丫头拖着一个精致的瓷盘上来，上面摆着几条香气四溢的香肠，裹着浓稠的汤汁。
“尝尝吗？”村长招呼道。
怪老头抢在我前面说：“您请，您请。”
村长把一整条香肠吞进了嘴里，边嚼边说：“小孩子的……就是……好吃……”
村长喜欢吃着饭说话，说的话十句却有八句听不清。
六
我和怪老头举着火把，行走在幽深的山涧里。
临出门前，村长皱着眉头说有事求我们，我们俩赶紧跪在他脚下说有事尽管说。村长说山里有一只大虫子，经常为祸乡民，闹得民不聊生，村民昼夜不能安睡，需要勇士去解决掉。虽然我们都没有听说过大虫子作乱，但是还是一口就答应了。
走了半天，我们俩没有找到大虫子，累倒在山间的巨石上。远处的壮汉朝我们狂吼：“别歇了，快走！”
照村长的交待，壮汉们是保护我们安全的，可是进了山他们只敢远远地跟着，也不敢靠近，等我们停下来他们又催个不停。
我和怪老头相视一笑，嘲笑那群人真是怂包。
“催催催，跟催命似的！”我抱怨道。
“说什么呢！你的思想有问题啊，既然是村长交待的事情，他们当然要好好办。我们累了，歇一会儿，不代表我们可以不办事，歇一会儿还是要继续走，不要对村长的命令有什么怀疑！”怪老头说道。
“没有没有，我只是对他们有点抱怨。”
“少一点抱怨，多去理解村长的伟大思想。”怪老头说道。
“说到思想，村长为什么要对付一个大虫子呢？我也没听说大虫子祸乱乡民啊。”
“你看你，思想真的有问题。你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村长知道，说明村长比我们了解得更多，看得更长远！”怪老头说，“也许现在大虫子没有作乱，万一以后跑到村子里作乱呢，对不对。”
“对对对，你说的对。”
说着话，我突然感觉身子下面的石头变软了，甚至在动。我吓得从石头上跳了下去，抬头一看，我的下巴都掉了。
面前的石头哪里是石头，山哪里是山，这里竟然是一只巨大的肉蛆的肚子。巨蛆的眼睛高耸入云，在暗夜中发着绿光。
怪老头抬头一看，兴奋地叫道：“哈哈哈，我们找到了，这就是巨蛆！”
突然之间，数不尽的小白蛆从各个角落探出了身子，虽然是小蛆，但是足有十来岁小孩大小。
巨蛆的眼睛从天而降，绿色的光芒在我们身上扫过，四周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怪老头终于害怕了，颤抖着喊叫：“我……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来玩的。”
巨蛆像是通了灵性一样，转身朝着远处挪去，顿时山崩地裂。
身后的壮汉们丢下火把，疯狂逃命去了。我拽住怪老头的胳膊，说：“咱们走吧，我看这巨蛆根本不想伤人。”
怪老头却疯癫地笑着，说：“这是好机会！”
“咱们也打不过它啊，快跑吧！”在危难面前我还是挺清醒的，虽然我是个泼妇，但我胆子再大也不敢跟巨蛆撒泼。
哪料到，怪老头根本不理我，抽出大刀，朝着一只小蛆砍去，小蛆立刻变成了两截。随后，怪老头又抽刀向巨蛆的肚子砍去。
突然，天空一阵雷声，原来是巨蛆转过身来朝着我们咆哮，随后巨蛆向地面猛地低头，如同巨石一样的大脑袋砸在了怪老头的身上，怪老头“啊”一声就倒下去了。
巨蛆朝我咆哮一声，护着自己的孩子们跑远了。
我抱着奄奄一息的怪老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我骂道：“我说跑，你不听！这次后悔了吧！”
“不，不后悔！是村长让我知道活着可能是种罪恶，死亡才是永恒的荣耀，想起我刚进村的时候多么肮脏无耻，只想活得长寿， ”怪老头竟然诡异地笑着，说，“是村长让我成为真正的人，我终于报答村长了。”
此时此刻，村长的形象终于在我的脑海里具象化了。村民们相互之间的冷漠竟然是他一手炮制的，他虽然喜欢笑，看起来那么和蔼可亲，但是我明白他不过是一只吃人的大肉蛆，他根本不会在乎千千万万个英灵的死。
“真爽啊，你不要羡慕我。在村里只有两种人被看不起，第一种你知道了，第二种就是完不成任务被村长处死的。我解脱了，我马上就要成为英灵了，我的尸体会被村长亲吻，他们会把我送到披满红布的大车上，挑起红红的灯笼为我送行，”说着，血从怪老头的眼角喷出，怪老头的眼睛瞪得要掉下来了，他仿佛看到了送行的队伍，“一定有两队年轻人吹拉弹唱，还有跳舞的姑娘们，我的名字会被刻在大大的石碑上，写着我永垂不朽，还会有书籍出版，记录我英勇奋斗的故事。村长会为我祈祷，我终于要成为英灵了。”
一口鲜血从怪老头嘴里喷出，他一边咳血一边笑着说：“我……的四毛，一定会被人们看得起，不像我一样，我……我的儿，”随后，血从怪老头的鼻孔，耳朵孔，脑袋上往外流，他的嘴巴再也闭不上，微弱地颤动着说，“我……我又犯错误……”
怪老头的尸体在我的怀里慢慢变冷，我把他放到了灌木丛里。
我站起身来，前后张望，前面有巨蛆，后面有成队的人举着火把，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