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绥宁县志》卷九·风俗】"徐氏寨在县西百二十里,据巫水源。寨不祠神,祠人。人有百七十余口,皆无姓,以数为名。其法不传纸,传皮肉。岁腊割一,以饲老祖。"
【眉批】"祠人"二字,修志者写得心平气和。他不知道那不是祠,是库。
第一集 义七
一
天晴了,晒书。
徐家寨的晒书崖不在山上,在坳口。一整面青石坡,朝东南,太阳一出来就先照到这里,照到日头偏西才收。坡上趴着一百七十三个人,一排一排,脸朝下,背朝天,趴得整整齐齐,像一地晾着的笋干。
晒的不是书。
晒的是字。
徐家的法不写在纸上。纸会烂,纸会被虫咬,纸会被水泡,纸会烧。纸靠不住。徐家把法写在人身上——用骨刀刻进皮肉里,刻进去,等它长住。长住了,那部法就是那个人的了,那个人也就是那部法了。人到哪儿,法到哪儿。人活着,法活着。人死了,法跟着烂,除非赶在人烂之前割下来。
所以天晴要晒。字在皮肉里,天阴的时候是灰的,看不出;太阳一晒,血走起来,字就显了,黑里透红,鼓出皮面,一根一根,像趴在背上的蚂蟥。
义七趴在第四排,从崖口数第七个。
他十三岁。他身上有四个字。
骨之一寸。
字刻在他背上,左肩胛下面,刻歪了。四个字一个比一个往下滑,最后的"寸"字已经滑到腰上去了,那一竖拖得老长,像一道疤。
刻字的人当时手抖了。或者不是手抖,是他自己在动——他那年三岁,被按在晒书崖的青石上,骨刀一下一下往里走,他疼,他挣,字就歪了。
三岁以后,他再没疼过。
"义七。"
监晒的是义十一。义十一站在崖顶上,手里拿一根竹条,不真打,只点。点在谁的背上,谁就把背弓高一点,让太阳照到字缝里。
"你背上的字,又歪了。"
义七把背弓起来。他的字往下滑,弓起来也还是歪的。
"不是我歪,"他说,"是字自己在走。"
义十一拿竹条点了点他那个"寸"字:"字不走。字是你刻的,你让它走它就走。你这人从小就滑。"
义七不说话。
太阳晒得背发烫。他能感觉到背上那四个字鼓起来,鼓得比昨天高。他能感觉到,但他不疼。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不一样——别的义子晒完字,回去要躺着,说背上烧得慌,说他疼。他不疼。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只是看得见自己的字在鼓,像隔着一层布看别人的东西。
崖上很静。一百七十三个人趴着,只有竹条点背的声音:嗒,嗒,嗒。
义七偏过头,看旁边。旁边是义八,比他小一岁,背上刻着"水经·上",五个字整整齐齐,一次刻成,一个也没歪。义八趴着睡着了,太阳晒得他背上冒油,字油亮油亮的。
义七想:义八的字不歪,义八疼。
他又想:我不歪,我就不疼;我歪了,我也还是不疼。
他想不通。
二
晒到日头偏西,收书。
一百七十三个人站起来,把衣裳穿上。穿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徐家寨一天只许说三句话——早上一句,中午一句,晚上一句,说多了,字会散。这是老祖定的规矩,老祖说:嘴是漏的,话说多了,身上的法从嘴里漏出去。
义七今天的三句话还没说。早上他没说,中午他没说。晚上他打算说一句。
他没打算跟人说。
申时末,他绕过寨子后头的柴垛,往后山走。后山有一道崖,崖半腰有个洞。洞里住着义大。
义大是第一个义子。
徐家寨的义子按收进来的先后编号,义一最大,义一百七十三最小。义大就是义一。他今年该有六十多了,也许七十多了,没人知道。寨里的人不许提义大。义大疯了三十年,住在洞里,送饭的人把饭放在洞口,转身就走,不许看。
义七去过三回。
第一回是六岁,他偷了两个红薯送上去,被义十一抓回来,罚跪了一夜。第二回是九岁,他走到洞口就回去了。第三回是十一岁,他进去了,看见义大在洞里倒立着,头顶地,脚朝天,一动不动,倒立了半个时辰。他喊了一声,义大没理他。他站了一会儿,跑了。
这是第四回。
洞口还是那样。洞口外有一块平石,石头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有昨天的冷饭,饭上落了一层松针。义七把松针吹掉,把碗端起来,往里走。
洞不深,三丈。三丈到底,是一个水潭——不是真的大潭,是崖缝里渗出来的水积在那里,一洼,三尺见方,冷得发青。
义大坐在水边。
他没有倒立。他盘着腿,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身上穿着一件烂得只剩筋的衣裳,衣裳下面露出来的皮肉上,全是字。
不是四个字。
不是五个字。
是满的。
义七站在洞口,端着碗,一动不敢动。
义大身上的字在动。
那不是义七看错了。字在他身上爬。他的脖子上、胸口上、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字,黑里透红,一根一根,像一群蝌蚪挤在一个水洼里。那些字慢慢地挪,从胸口挪到肩膀,从肩膀挪到胳膊,挪到手腕,再从手腕往回挪。挪的时候互相让路,一让,就擦出一点水光。
义七想起晒书崖上那些趴着的背。那些背上最多七八个字,最少的只有两个字。字刻得规规矩矩,一动不动。
义大身上有多少个?三百?五百?
"你来了。"
义大没看他。义大的眼睛是闭着的。
"碗放下。"
义七把碗放在水边的石头上。
"你身上有几个字?"
"四个。"
"哪四个?"
"骨之一寸。"
义大睁开眼。他的眼睛里也有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眼白上浮着一层细细的黑丝,像水里的浮萍。
"歪的?"
"歪的。"
"歪得好。"
义七不懂。
义大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水潭:"趴下,看水。"
义七趴下去,把脸凑到水面上。水很冷,冷得他的脸皮一紧。他看见水里有一个自己——趴着,脸朝下,背上四个字。
然后他看见水里的字是正的。
"再看。"
水里那个自己动了动,背上的"骨之一寸"四个字,一个一个,端端正正,工工整整,没有一个歪。
义七猛地坐起来,看自己身上——歪的。再趴下去看水——正的。
"徐家的字,"义大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是倒着刻的。"
"倒着刻?"
"张五郎怎么死的?"
义七知道。全寨都知道。猎神张五郎,追一只老虎,追到崖边,老虎跳下去了,他收不住脚,也跳下去了。跳下去的时候他在空中翻了个身,头朝下,脚朝上,倒着摔死在崖底。梅山人不说他摔死,说他"翻坛"——翻过去,成坛,成神。所以梅山的神像,全是倒立的。头朝下,脚朝天。
所以梅山的法,全是倒着刻的。
"字倒着刻,正着长。"义大说,"刻的时候是反的,长住了,正过来。你要看它正不正,不能看身上,要看水里。"
义七又趴下去看水。水里的字是正的。
"那我背上的字——"
"你背上的字是歪的,可它在水里是正的。"
义七愣住了。
"什么意思?"
义大没回答。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慢慢地把身子往前倾,倾,倾,然后一撑,翻了过去。
他倒立了。
头顶地,脚朝天,两只手反过去撑着地面。他倒立着,眼睛睁着,看着义七。倒着看,义大那张脸是颠倒的:嘴在上头,眼在下头,下巴在最顶上。
"你看我。"
义七看。倒立的义大,身上的字开始往回爬——从手腕往肩膀爬,从肩膀往胸口爬,从胸口往上,爬到头顶上,停住。停住的那一瞬,水光一闪,义大身上所有的字,全都是正的。
"翻过来,字就归位。"倒着的义大说,"翻不过来,字就一直歪着,一直往下掉。你那个'寸'字,掉了十年了,掉到腰上了。再掉十年,掉到腿上,你就腿疼。掉到脚上,你就不能走。"
义七低头看自己的背。
"那我怎么办?"
"翻。"
"翻什么?"
"翻你自己的骨。"
三
义大落下来,坐正。他坐正的样子很慢,像一节一节的木头被人慢慢摆回去。
"你身上那四个字,是骨法。骨法是梅山的正脉,从张五郎那里传下来的,第一代老祖从梅山祖庭偷出来的。偷的时候偷得急,只偷了一寸。一寸骨法,全寨就只有一寸。"
"一寸是多少?"
"一寸是腕骨翻个身。"
义大伸出自己的右手,手心朝上,手腕内侧那一截。他把左手按在右腕上,按住了,慢慢一拧。
"咔。"
很轻的一声。
义大把手心翻过来,手背朝上。他的手腕和刚才不一样了——那截腕骨,在手心里头转了个向。
"这就叫翻一寸。翻过来了,这只手就不是手了,是一把能从任何地方出去的刀。"
"疼吗?"
义大看着他。
"你问疼不疼。"
"嗯。"
"你身上刻着骨法,你问疼不疼。"
义七不说话了。
义大伸手过来,抓住义七的右腕。义大的手很凉,凉得像那潭水。
"我摸摸你的骨。"
义大摸了很久。他的手指从义七的手腕往上摸,摸过肘,摸过肩,摸过锁骨,摸到脖子,又从脖子摸下去,摸过胸,摸过肋,摸到腰。他摸的时候眼睛闭着,眼白上那层黑丝不动了。
摸到第七遍,他停住了。
他睁开眼。
"你的骨是空的。"
"空的?"
"字刻上去,留不住。别人刻字,刻进去,字咬住骨头,长住了。你的骨咬不住。字在你身上,像写在水面上。"
义七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是废的。"
"废?"义大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咳嗽。"徐家寨一百七十三个义子,一百七十三部法。谁身上满了,谁就满了。满了就装不进别的了。满了的人,一辈子就那一部法。"
"我装不进。"
"你装不进,是因为你空。"
义大把手从义七手腕上拿开。那潭水一动不动,水面黑得像一块铁。
"空不是没有。空是还没装。"
"那我该装什么?"
"你该装你装得下的东西。"
义七想了很久。他想问"那是什么",又觉得问出来太蠢。他站在洞里,看着那个老人,那个满身是字、眼睛里也是字的老人,看了很久。
"义大。"
"嗯。"
"为什么他们把你关在洞里?"
义大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伸进水潭里,搅了一下。水面破了,破了一圈,慢慢合上。合上以后,水里那些倒影又回来了——义大的影子,义七的影子,头顶崖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天。
"因为我是书。"
"书?"
"我身上刻着从第一代到第十二代的法。不是法,是目录。每一代老祖身上有什么,我身上就有什么,一条一条,全记着。老祖要查什么,不用开坛,不用翻箱,派人来问我。我答。答完,他们就把答案刻到老祖身上去。"
义七看着他身上那些爬动的字。
"那你答了三十年?"
"三十一年。"
"答完了呢?"
义大没说话。他把湿手从水里拿出来,在膝盖上擦了擦,擦出两道水印。
"答完了,书就翻到最后一页了。"
义七听懂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懂的,他只是突然懂了: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书,就没有用了。
他站在洞里,忽然觉得冷。这不是身上的冷——他感觉不到冷热——是别的地方冷。
"我也是书。"他说。
"你也是书。"义大说。
"那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
"那是后头的事。"
义大闭上眼。这是送客的意思。
义七转身往外走。走到洞口,他回过头。
"义大。"
"嗯。"
"我今天还有一句话没说。"
"说。"
义七站在洞口的光里,背后是洞里的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的是:我不认得我娘。
这句话在他心里放了很多年。他三岁进寨,进寨以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他记得一双手,凉的;记得一段路,是被人抱着走的;记得水声,很大的水声。别的都没了。有一次他问义十一,义十一说:你娘死了。他又问:什么时候死的?义十一说:进寨那天。
可他不信。进寨那天他三岁,三岁的孩子记得住自己娘死。
他站在洞口,站了很久。
最后他说的是:"明天我还来。"
义大在黑暗里说:"来。"
四
回到寨子,天已经黑了。
徐家寨的堂屋在寨子正中,是一栋吊脚楼,三层,黑瓦。堂屋里不供神,不供祖宗牌位。堂屋里摆着一口瓮。
瓮很大,一人多高,青灰色,瓮口用红布蒙着。瓮摆在堂屋正中的地面上,一年到头不动。
戌时三刻,堂屋传瓮。
一百七十三个人站在堂屋外面的场坪上,站成方阵。天黑了,没有灯。场坪上只有月亮,月亮照着一百七十三张脸,每张脸都朝下,看着自己的脚。
老祖不出面。老祖从来不出面。老祖在瓮里。
红布底下,瓮口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像人的声音。它不像从嗓子里出来的,倒像是从陶土里渗出来的——闷,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面挤,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土腥气。
"今日晒书,字有歪者。"
场坪上没有人动。
"字歪者几人。"
站在前排的义十一出列,跪下,报数:"回老祖,二十二人。"
"名。"
义十一报了二十二个编号。义七排在第十九个。
"第十九。"
义七出列,跪下。
场坪上很静。他能听见自己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土上的声音。
"义七。"
"在。"
"你背上的字,晒歪了。"
"是。"
"歪了几分。"
义七想说"一寸",又觉得不对。他想说"十年",也不对。他跪在那里,张着嘴,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老祖没有催他。瓮里的声音停了,停了很久。停到义七的膝盖开始发麻,停到月亮从场坪东头挪到了中间。
然后那个声音又出来了。
"你背上的字,不是晒歪的。"
义七抬起头。
"是你自己让它歪的。"
义七想说是。他想说不是。他想说我不知道。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三岁那年刻字,你挣了。刻字的老手说,那孩子挣得像一条刚出水的鱼。刻歪了。"
"是。"
"你不疼。"
场坪上一百七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动。义七能感觉到身后那一百七十二个背上的字,在月光下鼓着。
"你不疼,"老祖说,"你三岁刻字,你不哭。你七岁摔下岩坎,胳膊断了,你不哭。你十一岁被罚跪一夜,你不哭。"
义七跪着。
"老祖,我——"
"你不疼,不是因为你硬。"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瓮口的红布动了一下,像被里头顶了一下。
"是因为你的骨里没有地方装疼。"
义七跪在地上。月亮很亮。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翻面。
"义七。"
"在。"
"一个装不住法的义子,还算不算义子。"
这句话不是问他的。老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的,像在对着空气说。义七跪着,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也没有人回答。老祖没有再说话。红布不动了。
场坪上的人开始散。散的时候还是没有人说话。一百七十三个人转身,往各自的屋子走,脚步声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
义七跪在那里没有起来。
义十一过来拉他。
"起来。"
"老祖问我,我没答。"
"老祖不是问你。"
"那老祖问谁?"
义十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在月光里看不清。
"老祖问的是账。"
义七站起来。膝盖麻得厉害,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直。他站直了以后,抬头看那栋黑瓦的吊脚楼。三层的楼,一扇窗也没有开。
他忽然想起义大洞里那洼水。水面上,他背上那四个字,工工整整,一个也没有歪。
他转身往回走。走的时候他抬起右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腕子。
腕子还是那个腕子。
他不知道怎么翻。
他也不知道,从明天开始,义大要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腕子里的那根骨头,翻过来。
夜里的徐家寨很静。巫水从坳底下过,水声很大,大得像一整座山在喘气。
义七躺在床上,听着水声,睡不着。他把右手举起来,举在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右手伸进床边的火塘里。
火塘里的炭是暗红的,埋在灰底下。他的手插进去,插到手腕,插到手腕。
他不疼。
他一点也感觉不到。
他把手抽出来,手背上沾了一层灰,拍掉了,皮肉还是白的,一点也没红。
他躺回去,看着帐顶。
帐顶上什么也没有。
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那是他今天该说的第三句。他憋了一天,最后说出来的,是这么一句:
"我是空的。"
说完他闭上眼。堂屋那口瓮在寨子正中,隔着七间屋子,在月亮底下蹲着。
瓮口的红布,一动不动。
【《徐氏寨义子名册》光绪二十二年条】"义七,男,光绪九年冬收于巫水源头坳,时年三岁。生母龙氏。本名——"
【眉批】此处有墨涂。涂痕新鲜,据纸张年代推断,涂于光绪二十年前后。涂者笔力极重,涂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