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卫《繁花》:以怀旧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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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就看过金宇澄小说《繁花》。印象里,那不是一本容易上手的小说。太多沪语穿插与沪上风情,加上大段大段不加引号的对话,难免感觉琐碎,容易消磨耐心,令人只好不响。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正是小说的特别之处,不是吗?

如今看到电视里的《繁花》,几乎成了另一个故事,一个保留着金宇澄骨架、却又弥漫着王家卫气质的故事。

王家卫是我喜欢的导演。从《阿飞正传》《东邪西毒》到后来的《花样年华》,若无耐心则未必能看明白,但那味道恰好应了《繁花》里围观群众的评价:要说腔调,宝总是黄河路最有腔调的了。是的,上海人的腔调,似乎就是那个调调,精致而迷蒙、醒世而沉醉。王家卫的童年在上海,也许他骨子里还留存着当年的记忆。

王家卫的《繁花》,更适合从65后到85前的这一拨人。大家亲历的时光流转,正好是这些年来这片土地最深刻的一场变革。包括那些不时响起的港台金曲,正是这拨人最青春的年代里最走心的声音。我常想,年纪大了真是有点好处——年纪大了就有资格闲坐一刻、细数过往,就像多年后的宝总或是汪小姐、玲子、李李,会有多少回忆埋在心头,化作下午茶时分的一段念想。

小汪无疑极为幸运。年轻时怀着一腔单纯的热情,进入外滩27号外贸公司,那已是无数人一生难及之处。即便从27号走出,仍有金花细密直接的关注,又有宝总若即若离的支持,还有魏总不离不弃的陪伴。她的第一单生意,心心念念要摆脱宝总的影子,她也做出了一生最大的努力,但却不得不承认,若非宝总多年前的交情,范总真会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吗?

玲子当然也很幸运。从日本的服务员,到进贤路的小酒店夜东京,她有老板娘的倔强,也靠自己的倔强找到自己的路。玲子的幸运不在于宝总把她梦想中的夜东京变成现实,而在于她的性格。就像玲子自己说的那样,最初接受的夜东京其实是一笔理不清的糊涂账。等到后来有一天,她终于看清自己跟宝总的关系,才能把一本清清楚楚的账交交还给了宝总。

李李自然也是幸运的。她从深圳的资本市场来到上海的黄河路,原本只是为了复仇,赚钱还债恐怕还是强加的戏分。但时代送给她一个宝总,一个与她内心深处的A先生完全不同,但同时完全不同于黄河路上其他过客的宝总。电视里交待说她最终蹲了监狱、出了家,这当然是个上得了台面的结局,只不过对观众来说,生意场上的宝总与李李兴许才是绝配。

最幸运的当然还是宝总。从阿宝进化到宝总,他刚出道就能遇到爷叔那种老法师,进了27号能碰到汪小姐那种公职人员,出了27号又能碰到范总那样的厂商,简直是人生开挂,他不赢谁赢?他总是确切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生意是如此,女人也是如此。说实在的,换作别人比如陶陶或是俗男如你我,面对汪小姐、玲子或是李李中的任何一个,你会如何选择?别的不说,单就汪小姐那奋不顾身的一夜驱车,我不信有几人经受得住。

阿宝为什么能这样,因为雪芝吗?当然是,起码王家卫的镜头是这么解释。原本约定奋斗十年再见,但最终雪芝回绝了约定。原因虽然没说,可雪芝随后黯然离世,我们可以推测她有她的现实,甚至可以假设她身患绝症、不想拖累阿宝。既然回绝,那么最终宝总在与强总的对决中那么淡定,就很好理解——如果十年奋斗没有结果,那么从宝总回到阿宝又有何妨?何况身处那个美好年代,还有一块地,可以静坐闲看夕阳西下,这放在如今,仍是无数人可望不可及的理想。

是的,无论镜头内外,那都是一个美好年代。但王家卫《繁花》的动人,绝不止于讲述了一个男人十年奋斗不忘初恋的故事——换个角度看,男人总在成功时回望初恋,女人常在失意时怀想旧情,这很正常;再换个角度看,李李说过,该留下的回忆总会以自己的方式留下,这同样正常;还有一个角度,葛老师说,经历过的某些人,到时间离开了,也许就会换成其他人,但之前离开的人已经来过,还是会长留心底——难道不是吗?是的,这都很正常。

我以为王家卫《繁花》的真正动人之处,还是那个美好年代本身足够美好,在于一个大时代的洪流里那些奋不顾身且认真生活的人们足够美好。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包括但不限于叫得上名字的宝总、汪小姐、玲子、李李等一众光鲜男女,还有黄河路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路人甲乙丙丁,还有证券交易窗口那些没有名字的股民,甚至还有多年以后身处镜头之外的你我他——我们都像电话亭小老板景秀一样,都是一个大时代的勇敢过客。身处激荡的时光之河里,有人上,有人下,有人哭,有人笑,我们都曾经来过。

王家卫一向喜欢把镜头前的故事嵌入大时代背景,正如《繁花》结尾闪过九七香港的光影。想想也是,多数人的生命总会跨越近百年,这漫长旅程里可能有各种东风压倒西风、颠沛加上流离。但若立于命运之上以观之,则不难察觉,人生只是一个过程,生活总有万般变化,即便遭遇世间至为罕见的痛苦与彷徨,我们仍可对着明天付出希望,就像片中不断出现的那首《夜风中》——“以往那火光发出/千万朵情花明亮/天空中飘荡/尤像星光/想起心黯然/难忘凄怆/明晨红日又上”。

不管从前如何,太阳照常升起。王家卫的《繁花》,最终还要致敬徐小凤的怀旧之音,为一代人的青春作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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