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落下来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纺着看不见的纱。窗外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汽车声、人语声,都给这雨滤得远了,淡了。我坐在窗前,看雨丝斜斜地织着,心里忽然就飘起了一阵熟悉的、潮湿的香气——那是家乡山坡上的泥土味,混着杜鹃花的甜。
这时候,山上的杜鹃该开了吧。
记忆里的杜鹃,总是和春天连在一起的,和雨连在一起的。记得小时候,也是一个下雨的周末,天灰蒙蒙的,我们几个小伙伴却按捺不住,戴着斗笠就往山上跑。山上的杜鹃开得正盛,一丛一丛的,红得像火,又像谁在山坡上打翻了颜料。雨珠挂在花瓣上,颤巍巍的,亮晶晶的,花儿像是含着泪在笑。我们高兴坏了,在雨里跑来跑去,专挑那些开得最大的、颜色最深的摘。手被雨水泡得发白,衣服湿了贴在身上,可谁也不觉得冷,谁也不觉得难受。回来的时候,我怀里抱着好大一捧,红艳艳的,映得我的脸也是红扑扑的。
回到家,我找了一个塑料袋,剪成小块,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朵花都套上——那时候觉得,花儿也是有生命的,不能让它受了凉。然后,我把它们一枝一枝插在妈妈放脸盆的高架子上。那个旧旧的、漆都掉了的木架子,一下子变得鲜亮起来,整个房间都好像开满了春天。我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了又看,心里美滋滋的。
那是我童年里,关于美的最初的记忆。
后来长大了,离家乡越来越远,可杜鹃花好像一直跟随着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喜欢照相,每到杜鹃花开的季节,总要找机会和花合影。我穿着校服,站在花丛旁边,笑着,青春的脸和花儿一样鲜嫩。那些照片还在相册里,虽然已经泛黄了,可每次翻到,都能想起那个年纪的自己,单纯,快乐,对未来充满幻想。
如今住在城市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杜鹃花是很少见了。偶尔在花店里看到盆栽的,也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漫山遍野的烂漫,没有春雨绵绵的意境,更没有童年那份无忧无虑的欢喜。
可它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在某个疲惫的傍晚,在某个失眠的深夜,在这样落着春雨的午后,它就会悄悄地开在我的记忆里,开在我的梦里。满山遍野的,红艳艳的,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我想,今年的杜鹃,一定也开得很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