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四年(公元92年),14岁的汉和帝刘肇联合宦官郑众、大司徒丁鸿等人发动政变,一举铲除如日中天的窦氏外戚势力,正式开始自己的永元时代。
少年登基,还未及弱冠就能亲掌皇权,开创“永元之隆”的同时又英年早逝,埋下宦官干政的隐患。之后的东汉在幼主临朝、外戚宦官轮番干政的政治漩涡中陷入死亡循环。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盛世的缔造者,也是乱世的肇始人。
刘肇是汉章帝刘炟的第四子。自“光武中兴”和“明章之治”后,东汉的国力正在不断恢复强盛。然而,在繁荣背后,外戚集团再次成了大汉的不稳定因素。
汉章帝刘炟在位13年,驾崩时年仅33岁。之前皇后窦氏无子,抢了梁贵人之子刘肇养在身边。在窦皇后的运作下,原来由宋贵人所生的汉章帝第三子刘庆被废黜太子之位,刘肇成为了新的皇太子。章和二年(公元88年),汉章帝壮年驾崩后,年仅10岁的刘肇即位。
子弱母壮,主少国疑。窦皇后升级成为窦太后,临朝称制,窦氏一族权势日隆,子弟皆在亲要之地。贵为国舅的窦宪更是目无法纪,为了在窦太后前邀宠争权,他竟然派人刺杀了同样受窦太后宠信的都乡侯刘畅。
刘畅是皇族宗室,就这样被外戚权臣刺杀,由此也可见当时东汉外戚集团的跋扈。
为逃避死罪,窦宪主动请缨讨伐北匈奴,并在永元元年(公元89年)凯旋,凭借“燕然勒石”的军功成了大将军。犯罪没有受到惩罚,反而还加官进爵掌握朝政大权,加上未亲政的小孩皇帝,窦氏一族更加肆无忌惮。
西汉最终亡于王氏外戚,眼下东汉拨乱反正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皇帝刘肇虽然年幼,政治警觉性却异常强烈。如果不采取行动,窦宪很可能成为下一个王莽。
为了获取更大的政治权力,窦宪在燕然勒石后仍然对北匈奴用兵不停,疲弱的北匈奴也成了窦宪刷军功的最佳对象。利用窦宪外出作战的时间,少年刘肇暗中结交宦官和朝臣,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永元四年,他采纳中常侍郑众的建议,在窦宪北伐匈奴获胜返京后收缴其大将军印绶,同时封窦宪为冠军侯稳住军心。刘肇又亲自前往北宫,命丁鸿代理太尉兼卫尉,屯兵南北宫,先后诛杀窦宪在朝中和宫里的亲信。很快,刘肇就将没有了军权和羽翼的窦宪及其诸弟遣回封地并逼迫他们全部自杀。
一朝功成,年少的刘肇杀伐果决,充分显示了少年天子的英武和锋芒。整个永元年间,刘肇治下的东汉王朝迎来了鼎盛时期。他用行动证明了自己非凡的魄力和政治才能。
铲除窦氏集团后,刘肇并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亲理政事的刘肇每日临朝听政,深夜批阅奏章,从不荒怠朝政。他还多次下诏赈济灾民、减免赋税,又多次下诏求贤并亲临策问,在法制上也主张宽刑,极力匡正窦氏专权带来的朝纲败坏之风。
“自窦宪诛后,帝躬亲万机。每有灾异,辄延问公卿,极言得失。”
——《后汉书·孝和孝殇帝纪》
永元末年,东汉人口户数达900多万户,全国人口超过5000万,垦田面积七百多万顷,均是东汉历史最高。
在击溃北匈奴后,汉朝得以将更多的力量放在西域。永元三年(公元91年),龟兹、姑墨、温宿等国纷纷归附。东汉重新设置西域都护府,任命班超为西域都护。
永元六年(公元94年),班超再次发动了一场大战。他集结龟兹、鄯善等西域八国军队七万多人,诛灭西域最后的顽固势力——焉耆。
“于是西域五十馀国悉纳质内属,至于海滨,四万里外,皆重译贡献。”
——《资治通鉴·汉纪四十》
在刘肇的支持下,班超以其卓越的外交手腕和军事才能,最终平定西域五十余国,让西域重回汉朝版图。大汉及各国使者、商旅在丝绸之路上往来不绝,万里丝路重现繁荣。
同时,刘肇还接连平定西羌、南匈奴、鲜卑、高句丽等边疆部族的叛乱,稳固了东汉的四方疆域。汉帝国在经历王莽之乱后再次站在了世界舞台的中央,历史上将这一时期称为“永元之隆”,东汉国力达到顶峰。
然而,繁荣背后隐藏着深深的危机。刘肇虽然靠铲除窦氏外戚夺取了最高权力,但他的执政并未摆脱外戚的影响。在废除皇后阴氏后,他立邓氏为后,邓家外戚又登上历史舞台。
但最令人诟病的是,刘肇对于宦官的重用。早年间,中常侍郑众为人正直,不依附于跋扈的窦氏外戚,这也深得处在深宫的刘肇赏识。在诛灭窦氏一族中,郑众出谋划策、居中联络,立下了从龙之功。
永元十四年(公元102年),刘肇封郑众为鄛乡侯,这在历史上首开封宦官为侯的先河。刘肇有自己的考虑。他亲眼目睹外戚专权的可怕,而宦官作为皇帝的私人奴仆,似乎是可以依靠的制衡力量。他需要一把刀来对抗强大的外戚势力。
问题在于这把刀,渐渐变得锋利无比,最终也反噬了后来的握刀之人。
最残酷的是,元兴元年(公元105年),年仅27岁的刘肇骤然驾崩,寿数竟还比不过他英年早逝的父亲刘炟。
也许是刘肇勤于政事,没有将过多的心思放在生儿育女上。他的一生中有十余位皇子接连夭折。等他去世时,能继承皇位的儿子刘隆还不足一岁。这与他自己当初即位的场面何其相似,严重程度甚至更深。
灵堂之上,新即位的汉殇帝刘隆尚在襁褓之中啼哭。帘幕之后,皇太后邓氏垂帘听政,她的兄长邓骘成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邓骘的弟弟邓悝为虎贲中郎将,邓弘、邓阊二人为侍中,邓氏外戚总揽朝政。
刘隆即位不到一年就夭折,邓家又选了刘肇兄长清河王刘庆的儿子刘祜即位,是为汉安帝。
朝堂上,当年因功封侯的宦官郑众已经老去,但他开创的先例却被年轻宦官们奉为圭臬。他们目睹了皇帝如何利用宦官扳倒外戚,也看到了宦官能够获得的权力与荣华。欲望的种子已经播下,只待时机发芽。
从汉和帝刘肇开始,一直到东汉最后一位皇帝汉献帝刘协,九位皇帝皆是幼主即位,更有多位小皇帝都活不到成年。这也是外戚和宦官专权下的必然结果。
因为小皇帝一旦成年亲政,就会像汉和帝刘肇一样,势必要从外戚和宦官手中夺权,汉安帝就是如此。而为了保住手中的权力和自己的性命,他们只能向皇帝下黑手。
东汉政治的死亡方程式也由此正式形成:幼主即位→外戚专权→皇帝联合宦官铲除外戚→宦官得势→皇帝早逝→新的幼主即位→新的外戚上台……这个循环将不断重复,每一次循环都消耗着帝国的元气,直到东汉王朝在黄巾起义的烽火中走向崩塌。
外戚势力的膨胀源于两汉特殊的政治传统;宦官集团的崛起则是因为皇帝需要制衡外戚的工具;幼主频繁即位则是皇室健康与政治博弈的结果。面对皇权旁落、朝纲不振的现状,刘肇聪明地解决了眼前危机,却无意识地加剧了政权的结构性问题。
刘肇如同一位高明的医生,成功切除了一颗肿瘤,却让癌细胞扩散到了帝国全身。他开创的盛世最终随着他的永元年号,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