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是从最深的幽暗里浮上来的。先是极沉郁的一记,像一块墨,蓦地落在夜的宣纸上,缓缓地晕开,晕得久了,竟将墨的边界也晕得模糊,成了天地间一片混沌的底色。而后,那沉郁便一层一层地清亮起来,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耐心地擦拭一面蒙尘的古镜。待到最后一缕回响也散尽了,天边才吝啬地透出些蟹壳青的微光。这时节,我便觉得,这钟声敲的仿佛不是时辰,而是这石头城千百年来压在心口的滞重。
我踏着这清响的余韵,一级一级去叩那古寺的山门。石阶是凉的,凉意透过鞋底,一丝丝地攀上来。石缝里茸茸的,是经年的苔,吸饱了昨夜的露水,绿得有些发黑,沉沉地伏在那里,像无数个已然逝去的、潮湿的春天。这苔,怕是从萧梁时便生着了吧?那时,这山上山下的,还不是寺,是“鸡鸣埭”,是帝王的苑囿。想来那位菩萨皇帝,梁武帝萧衍,也曾踏过覆着浅草的土坡,看宫女们晨起饲喂的珍禽。那时的清晨,唤醒宫闱的,是喔喔的鸡鸣,清越而带着人间的烟火气。他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舍身出家的同泰寺,会在千年之后,将鸡鸣的喈喈,化作了这金属的、向虚空发问的轰鸣。帝王家的晨号,与佛门的暮鼓,在历史的烟尘里,竟这样荒诞而又顺理成章地,交融在一处了。
我走走停停,思绪也如这山道,回环曲折。忽然便想起杜牧那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他写这诗时,是晚唐,同泰寺的余烬早已冷透。他凭吊的,是那些画栋朝飞、珠帘暮卷的楼台,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绮梦。然而楼台易朽,钟磬难喑。兵燹能焚尽殿宇的藻井,却烧不化那口铜钟;烽烟能熏黑佛陀的金身,却无法让那寻求解脱的呼喊彻底喑哑。一个王朝在鸡鸣声里荒唐地醒来,又一个王朝在晨钟声里肃穆地奠基。朱元璋定都应天,在这寺里设僧录司,掌管释教,怕也是看中了这钟声能镇住金陵的王气与前朝的幽魂罢。帝王的雄心,与出世的慈悲,被一声钟响,紧紧地箍在了一起,箍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终于到了山顶。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已有了早起的信客奉上的头一炷香,青烟袅袅的,不很浓,却极执着,笔直地上升一段,才被微风揉散,融进那一片蟹壳青的天光里。我没有进殿,只绕到殿后,那里有一方小小的平台,围着石栏。凭栏下望,石阶、屋檐、远处的街衢,都还在沉沉的睡梦里,轮廓模糊,仿佛一池静水下的倒影。此刻,万籁都还睡着,只有那钟声,是唯一清醒的魂灵。它从这高处荡出去,碰到紫金山浑厚的脊梁,便折回来一些;拂过玄武湖平滑的额角,又滑开去一些。这来来去去的声波,在空中织成一张看不见的、柔软的网,将整个金陵城,轻轻地笼住了。
我忽然想,这“晨钟暮鼓”,世人常作一处说,以为只是僧家的功课。可此刻,我才觉出它们性情的迥异来。暮鼓是收束,是闭合。沉沉的鼓点,一声追着一声,是催促,是了断,将白日里散逸的万千心绪、无量尘埃,都收拢来,压入地底。那声音是入世的,是实在的,带着日间的余温与倦意。而晨钟却是开启,是泼洒。它不追赶,只是从容地、一波一波地漾开,将一夜澄淀下的清寂与虚空,当作一面巨鼓,耐心地敲响。它敲给谁听呢?是给将醒未醒的城池,还是给山间懵懂的草木?或许,它只是敲给那“空”本身听。用这一记金属的、温润的震动,去叩问那无边的、柔软的寂静,问它可曾感到一丝颤栗,可曾泛起一丝涟漪。钟声是出世的,却又以一种极温柔的方式,抚摸着这个即将醒来的、有情的世间。
东方那一片蟹壳青,不知不觉,已化作了鱼肚白,又由白里,隐隐透出些妃色来。底下城市骨骼的轮廓,清晰了许多。我能看见极远处新街口那些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已经开始捕捉今日第一缕天光,亮晶晶的,像一排过于齐整的、现代的牙齿。更近些,是墨绿色的树冠的海洋,在微明的天光里起伏。昨夜残留的灯火,稀稀疏疏地,一颗颗熄灭了。这座城,正从它古老的梦境里,极不情愿地,挣动着眼皮。
我该下山了。钟声早已停歇,但那一片巨大的、被钟声熨帖过的“空”,却久久地留在我周遭的空气里,清冽如泉。下山的石阶,似乎比来时松快了些。几个穿着运动服的老人,正精神矍铄地向上跑,他们并不为进香,只是来攫取这山间的清新。我们擦肩而过,彼此点头致意。在这寻常的晨光里,古老的仪式与崭新的生活,便这样毫无滞碍地交汇在一处了。
走到山脚,回望一眼。鸡鸣寺的琉璃瓦,已镀上了一层淡金的曙光,静穆地立在那里。方才那片浩瀚的“空”,仿佛又被晨风、被市声、被人间的烟霭,一丝一丝地填满了。但我知道,那口铜钟还在,悬在梁上,像一个沉默的警策,也像一个温柔的约定。它沉静地等着,等下一个黄昏,用鼓声将这一切收回;再等下一个黎明,用钟声,将这一切重新,慷慨地泼洒出去。
钟声渡人,也渡城。千年了,这城里的悲欢、兴替、尘嚣与祈愿,被这晨钟暮鼓,收了又放,放了又收,如同一场无始无终的、庄严的呼吸。在这呼吸的间隙里,我这般偶然的过客,便也得了片刻的澄明,仿佛自己那些零碎的烦忧,也被那钟声荡了一荡,轻了不少。
山下,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远远地传来了。新一日的人间,正带着它全部的重量与热情,轰鸣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