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去了

初来这里的时候,米粒真的难以适应。这里空气干燥,人烟稀少,荒凉寂寞,物价虚高,且商品古旧,商店里的售货员爱搭不理的,买个大白兔奶糖吧,不但已经过期,而且坚硬如铁……即使喝的水,都是涩涩的,难以下咽……空气那么干燥,米粒那么口渴,可是,端着水杯就是喝不下去。为了喝水,米粒也是想了很多办法:放茶,放榨菜,放盐,可是很难压住那种苦涩……可是,因为爱的人在这里,米粒千方百计克服各种不适。同样的大米,煮出来的米饭松散无味,可能因为水质,也可能因为空气稀薄,可能因为气压低……米粒有次经过一栋居民楼,看到院子里的几个小孩在玩耍,突然心生怜悯:这些孩子好可怜,一出生就在这里,还要不知道呆多久才可以随父母离开……

米粒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呆多久,朋友说,准备最少呆十八年吧,十八年内不要想着走了。初次听到说自己还要在这里呆十八年,米粒简直要疯了,她不知道自己如何熬下去。可是,既然没办法改变现实,只好努力学会适应。米粒放弃了对外面的希望,开始一心一意去克服不得不面对的现实。米粒最终用了五年的时间才逐渐适应了这里干燥的环境,适应了这里的水,适应了这里的饭,适应了这里的菜类……

米粒虽然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可是这里太闭塞了,米粒总感觉自己被时代淘汰了。因为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寄一封信,如果不耽误的话,至少半个月才可以收到回信。她的同学都考了研究生了,可是她都不知道去哪里报考,因为没人知道。她问她的上级领导,领导说根本就没有那码子事儿,并且批评米粒不安心工作,总想着没谱的事……米粒很痛苦,她感觉她真是太闭塞了,不但与时代脱轨,而且与社会脱节了……

十年的时间,米粒终于安心了:这里清静安逸,工作不忙不闲,生活也算美好了。米粒突然很害怕面对外面的世界。越是害怕就越不想面对,越是害怕越不想离开。每年年底的时候,米粒都提着一颗心,生怕老公被转业,害怕面对外面的“兵荒马乱”。这样子,在不安和提心吊胆中熬过了二十多年,就在米粒以为可以安全地熬到退休的时候,老公突然提出转业申请,根本就没有跟她打招呼,因为米粒为了将安逸进行到底,一直阻挠他转业回地方。老公的突然不告而转,让米粒一下子失去了方向,米粒痛苦不堪,不知道如何面对外面的世界……米粒想继续留在这里吧,就在这里退休吧,免得在人到中年的时候还要东奔西走,从头再来……米粒找校长,找书记,表达自己要为基地子女教育奉献终身的意愿,可是书记、校长不为所动,因为基地有个政策:军人转业了,家属必须无条件随转。米粒不甘心啊,自己的青春都献给基地的子女教育事业了,现在老了,无法适应社会了,却不得不面对外面的世界,米粒想想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要重新面对外面的世界,面对许多未知的挑战,米粒想想就心慌慌啊。米粒不甘心,她继续向上表达自己要为基地子女教育事业奉献终身的欲求,可是上面的领导也是要执行基地的政策:军人转业了,家属必须无条件随转。米粒不甘心,可是求助无门,米粒死心了:太无情了,谁能体谅一下她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最后却没有人说一句温暖的话。她像一块新毛巾变成了旧抹布,小姑娘变成了老太婆,现在被人弃之如敝履,米粒伤心了,也死心了:其实外面的世界没那么可怕,只是她不想改变,不想在人到中年的时候重新适应吧,说穿了,可能只是懒,不想改变。米粒开始在网上发布求职信息了,然后她就收到了回复……米粒离开的时候,在基地那些熟悉的地方走了一回,她知道可能她再不会回到这里了。她在心里跟那些熟悉的路,熟悉的草木,熟悉的商铺一一作别,然后在一个安静的清晨安静地离开了……

米粒来到了另一个城市,一个老公转业安置的城市,这里有温润的空气,碧彻的青山,清透的江水,米粒仿佛回到了久违的故乡,一下子就爱上了这里的山山水水……

米粒开始在这个城市的一个规模较大的学校教书了,而且米粒并没有任何不适应,她的教学经验教学方式得到了学校领导的认可和学生的欢迎,米粒迅速融入到学校的工作中……原来许多的恐惧都是自己在心中给自己设置的陷阱,内心的慌乱只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米粒在这个城市工作了半年的时候,老公的转业安置工作结束了,可是米粒的工作并没有安置——她现在工作的学校没有编制——这就意味着米粒二十多年的事业编身份没有了!米粒内心又不安定了——她要求有一个说法,需要有关部门给自己一个交代,可是谁能给她说法和交代呢?米粒呕心沥血,挖空心思,绞尽脑汁地通过各种渠道交涉,最后基地终于有了答复:回原单位工作,保留事业编身份。米粒的努力总算有了结果……可是,米粒突然觉得索然:要回到千辛万苦才从内心里割断了联系的地方,要她回到让她伤了心死了心的地方,她却提不起兴趣了……

米粒回到了那个她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了,回到了那个她伤了心死了心的地方了。看着车窗外茫茫的戈壁荒滩,看着车窗外在戈壁荒漠中稀疏的村落,看着车窗外在干燥的风中没有一丝生气的光秃秃的白杨,米粒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当时看到这样荒凉的戈壁荒滩内心也是无法接受,可是因为有爱的人在这里,米粒内心还是充满了期待和憧憬……然而现在……爱的人已经不爱,美好的青春亦已不再,她耗费了青春陪伴的爱人,她付出了韶光奉献的岗位,似乎都并没有如她这般对待他们那样对待她,她对这里的一切来说,真的就像雾像雨又像风,来来去去只留下了一场空……米粒的眼泪流了一路……也许,以后的路有多长,眼泪就要流多久了。可是,人生不能只是悲伤,总得找些理由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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