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是在烟火渡老电影院拆除前的最后一周,发现那张票根的。他从省城回烟火渡办事,路过老街时看见电影院门口围了施工围挡,红色的横幅上写着“拆除施工,注意安全”。那栋建筑他小时候常去,两层楼高,门脸不大,墙面上还残留着褪色的电影海报,海报上的人脸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围挡的铁皮已经生了锈,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半开的木门和地上积满灰尘的台阶,售票窗口的木板还挂着,上面的“今日放映”牌子已经空了,只留着几颗钉子。
他想起小时候在这里看过《少林寺》,也看过《大闹天宫》,每次放映前门口都会挤满人,卖瓜子的小贩挎着竹篮在人群里穿行,有人端着搪瓷杯卖茶水,热气在路灯下升腾成白雾。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画面了。现在门关着,玻璃窗碎了一角,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了很久的眼睛。
他绕到电影院侧面,那里有一条窄巷,以前是散场时的人流通道。巷子不宽,两侧墙上的白灰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墙角堆着几块拆下来的旧砖头和几根锈蚀的铁管。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余光扫到砖缝里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颜色发白,像是纸。他伸手拨开砖面上的灰土,发现是一张电影票根,纸质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整体还算完整。他把票根小心地抽出来,翻到正面,上面印着“烟火渡电影院”,日期栏写着“1982年3月14日”,场次是晚上七点半,影片名是《庐山恋》。票面已经褪色了,印字的红色油墨变成了浅粉,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折痕。他把它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笔画工整有力,像写的时候很认真:“谢谢你陪我看电影。”
阿明蹲在窄巷里,把那行字读了好几遍。1982年,他还没出生,这部电影他只在电视里看过片段。他把票根放进口袋,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尘,走到巷口朝里又看了一眼,砖缝还是那条砖缝,但里面的白纸已经被他带走了,像一根从旧毛衣上抽出的线,拉出来以后就不再属于那件衣服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弯腰去捡,只是那一刻的余光扫到了它。他想起自己上小学时也在影院门口的台阶上捡到过一张皱巴巴的票根,放进铅笔盒里放了很久,后来搬家丢了。这次他放进了口袋里,薄薄一片,隔着布料,像一片干透的树叶,随时会被揉碎。
他回到住处,把票根放在桌上,用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他母亲。母亲快六十岁了,住在烟火渡老城区的另一头,平时发消息回得不快,但这次她收到了照片以后没有立刻回复,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闪了又灭。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才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停顿比平时多了一些。她说:“你是从哪里找到的?”阿明听出她的语气不像平常那么轻松,他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电影院门口。”然后过了很久,母亲发来一句话:“那场电影,是我去看的。”
第二天下午,阿明去了母亲家。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择菜,手上还沾着水,围裙系得有些歪了。他走进去坐在她对面,把那枚票根放在茶几上。母亲放下手里的菜,端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张票根上。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伸手拿,只是说:“1982年春天,我十八岁,刚高中毕业没多久,那场电影是一个男生约我去看的。他提前买好了票,送到我家门口,没有多说别的话,只说了一句‘这周六晚上七点半,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那天我去了,进场以后坐下,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有注意到,继续看着银幕,但我记得银幕上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在暗处很亮。”
母亲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绕了一圈围裙的边角。她继续说:“电影放完以后他送我回家,走了一段很长的路,我们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到了家门口,他说‘谢谢你陪我看电影’,然后就走了。我把票根留了下来,本来想夹在书里,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在回忆一段已经被她反复讲过的故事,更像是在辨认一个多年没有打开过的抽屉里残留的气味。她把票根轻轻翻到背面,那行字朝上,露在灯光下。
阿明问:“他是谁?”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她说:“他是你爸。”阿明愣住了。他从未听父母提起过他们年轻时的故事。在他的印象里,父亲和母亲都不是善于表达的人,他们很少吵架,也很少像别人家的父母那样闲聊。他小时候问过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母亲只说了一句“别人介绍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没有追问,以为那就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开头。他想知道更多,但母亲没有继续往下说,他也坐在那里,觉得有些话不需要一次说完。
母亲看着那张票根,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关了很久的窗户,想打开但又怕风吹进来。她说:“那时候你爸还不认识我,他托人打听了好几次,才打听到我的名字,后来他买了两张票,没有让介绍人转交,自己送了过来。”她顿了一下,说,“他这辈子也就主动过那么一次。”
阿明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水,杯壁是凉的。他想问为什么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又觉得答案已经在那里了。他望着母亲侧过脸去看窗外槐树的侧影,想起父亲晚年的沉默,想起他在厨房里剥蒜时微微低头的样子。他说,票根我留着。母亲点点头。
他走出母亲家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老街上的路灯刚亮起来,在他身后落下很长的一截,拖过门槛和台阶,像一条从室内延展到户外的旧绒毯,沿着他身后的门槛和台阶一路铺陈。他沿着街往回走,经过老槐树的时候风从江边吹来,吹动树枝沙沙响,把他手里的影子摇碎了一地,又合拢成原样。他没有把票根放回那个砖缝里,而是找了一本旧书,把它夹在了某一页。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也许只是想让那些已经走远的日子有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不在砖缝里,不在抽屉底,而是一本他偶尔会翻开来看的书。
几天以后他又路过了电影院旧址,围挡还在,铁皮还是那几块。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下,想起母亲和父亲曾经在黑暗中坐在一起,看完了一场电影,散场后沿着同一条老街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各自没有说出更多话。他想象着父亲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是否也把票根留了下来,或者随手夹进某本书的某一页。阿明站在那条窄巷口,他知道自己不会找到第二张了。那个男人后来再也没有主动过,连那晚散场时也没有回头,只是沿着老槐树的影子一直走远,背影融进夜色里。他此刻停下来,隔着四十多年的风,替父亲补上那一次停留。
他转过身,沿着老街继续往前走,经过老槐树,经过母亲家的巷口,没有停下。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看一眼那座已经被围挡拦住的废墟,但他知道那张票根会一直留在他书页的缝隙里,等着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次翻开的下午。烟火渡的夜色和那年没有什么两样,街灯的光铺在青石板上,没有人走过去捡起什么,也没有人把它放下。他只是偶尔翻开那本书,对着那张票根发一会儿呆,再把它放回去,像放回一段需要保存但不需要再打开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