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黄景昉《鉴通谱》(出自《馆阁旧事》)全文、翻译、注释

明代黄景昉《鉴通谱》(出自《馆阁旧事》)全文校正、白话翻译、注释

原文

鉴通谱

自谱牒之法弗明,世之以松槚相鬻,藤萝相施,终至于淆滥不可诘者,可胜道哉。今夫通谱之说,余不知于海内何如也,而吾邑为甚。

余见某绅始退然叔侄行也,已曰,详稽族谱非是,直兄弟耳,于是仍讲为兄弟礼。又见某绅昨方以齿据右席也,越数日居其下,询之,曰,近通谱,宜叔侄行。甚或通其叔,而其侄不知,通其弟,而其兄不受,行坐趋蹐,百无聊赖,余殊为苦之。

黄姓称最古,邑四尚书各异祖四尚书者,黄恭司寇、黄文简伯、黄彭湖少保、黄毅庵宫傅,是也。同时各自为支派,未一相通,今三尚书后人,遂叙昭穆矣。惟司寇孙曾稍不振,则无复过问者,余亦为之伤之。

余观前辈名家,如王荆石相国、王凤洲司寇,同太仓州人,交最相善,而卒之未尝通谱,曰一系太原、一系琅琊。陆五台太宰、陆平泉宗伯,同清正大僚,出处相近,而卒之未尝通谱,曰一籍槜李、一籍华亭。三山林文安司马,晚家居,有成斋司徒、竹田司空、敬斋太仆、南涧都宪,同为耆英之会,号五林先生,然竟各自名所出,侈为美谈。今可再见焉否乎?

余家起檗谷海滨,自高王父大参公以来,未尝有所攀附,仕途中有明示指者,谢不敢从。计吾郡之为同姓衣冠,自四尚书外,若前田氏、若北门氏、若文山氏、若溪后氏、若浦口氏、若坑柄氏、若鬻竹氏、若罗溪氏、若鼎渼氏,凡十数家,目前不互缔宗盟者鲜矣。余介然独违,惟余檗谷一宗耳。

余非不慕贵游,非不慕亲昵,直以世承先父祖之训,罔敢陨越。故宁为狄武襄之敬避梁公,而不能效郭崇韬之遥附汾阳。别嫌明微,意颇有在;要在见孙能奋发力振箕裘,得如文简宗伯公之为有后也,则亦无所劳攀附焉矣。


黄景昉《鉴通谱》(出自《馆阁旧事》)

翻译

第一段:痛斥胡乱联宗通谱的社会歪风

自从古时修撰族谱的法度被废弃模糊,世间之人胡乱攀附祖先、强行合并不同支脉,如同拿不同树木的枝干强行缠绕嫁接,最后造成世系混乱泛滥、无从核查,这类乱象实在说不完。

至于 “合通谱、联同姓宗族” 的风气,我不知道天下其他地方情况如何,但我们泉州本地最为严重。

【注释】松槚:代指祖坟、先祖;藤萝相施:比喻强行拉扯异支同姓认作宗亲;诘:核查、分辨。

第二段:举本地士绅实例,写联谱带来的尊卑乱象

我见过一位乡绅,起初谦卑地和另一人以叔侄相称;后来仔细核对族谱,发现二人根本不是叔侄,只是平辈兄弟,才改回平等的兄弟礼节。

又见过另一位乡绅,前几日还凭年长的身份坐在上位,没过几日就主动退到下位;我问他缘由,他说近期和对方联了通谱,按新排的辈分,自己要尊对方为长辈,该行叔侄之礼。

更荒唐的是:有的长辈私下和外族黄氏联宗,自家侄子完全不知情;有的私下和弟弟辈支脉合谱,兄长却拒不承认这套辈分。宗族聚会时众人进退局促、无所适从,我对此十分痛心厌恶。

【注释】齿:年龄;右席:古代以右为尊,上位;趋蹐:局促拘束、手足无措。

第三段:以晋江四大黄尚书举例,论古支脉分明、今人趋炎附势

泉州黄氏是本地历史最悠久的大族,本县四位黄姓尚书,各自分属不同始祖,支脉自古泾渭分明。

四位尚书分别是:刑部尚书黄光升(黄恭,司寇)、礼部尚书黄汝良(黄文简)、南京礼部尚书黄凤翔(黄彭湖少保)、山西参政黄润(黄毅庵宫傅,我的远祖)。四人同处明代,各立支谱,原本从不互相合并世系;可如今黄汝良、黄凤翔、黄润三支的后人,强行排定长幼辈分、合联族谱。

唯独黄光升一支后代家道衰落,没有权势,就没人愿意和他们联宗攀附,我为此十分伤感。

【注释】昭穆:族谱里的长幼辈分次序;孙曾:子孙后代;司寇:刑部尚书雅称;宫傅:太子属官,黄润的官职代称。

第四段:列举前朝名臣,佐证先贤守本分、绝不乱合族谱

我翻看前代世家先贤的行事:

太仓的宰相王锡爵(王荆石)、刑部侍郎王世贞(王凤洲),二人同乡、相交极厚,却始终不肯合通谱。只因王氏分两大郡望,一支源自太原王氏,一支源自琅琊王氏,源流不同。

吏部尚书陆光祖(陆五台)、礼部尚书陆树声(陆平泉),都是品行清正的高官,居处相近、往来密切,也始终不合并族谱,一支祖籍嘉兴槜李,一支祖籍松江华亭,籍贯世系有别。

福州司马林文安晚年辞官归乡,与成斋司徒、竹田司空等四位林姓高官结成老年名士社团,世人称 “五林先生”。几人虽同姓林,却各自清晰标注自家始祖源流,这件事成为后世传扬的美谈。如今这般坚守本源、不攀附的风骨,再也见不到了。

【注释】太宰:吏部尚书;宗伯:礼部尚书;耆英:德高望重的老年士人。

第五段:自述檗谷黄氏家风,不跟风与其他黄氏缔结盟宗

我的家族起源于海滨檗谷,从高祖父参政公黄润开始,历代都不曾攀附其他宗族。官场同僚多次暗示、劝说我和其他黄氏合谱联宗,我全都推辞,不敢依从。咱们泉州的黄姓名门,除了四位尚书支派之外,还有前田、北门、文山、溪后、浦口、坑柄、玉竹、罗溪、鼎渼等十几家黄氏望族。这些支派皆为泉州本地繁衍千年的黄氏宗支,明清时期多为衣冠世家、人才辈出,如今几乎所有支脉都互相联宗结盟,唯独我坚守本心,拒绝跟风,只有檗谷黄氏一支保持独立世系。

【注释】高王父:高祖父;大参:布政司参政,黄润官职;缔宗盟:订立宗族同盟、合通谱;

第六段:表明本心,立家训告诫子孙自立,不可攀附望族

我不是羡慕权贵豪门,也不是不愿和同姓族人亲近,只是世代承袭先祖遗训,不敢逾越礼法、胡乱攀附。

因此我宁愿效仿北宋狄青(狄武襄):即便同为武臣,也绝不强行攀附唐代名相狄仁杰(梁公)为先祖;也绝不会效仿五代郭崇韬,凭空攀认唐代郭子仪(汾阳王)为远祖,抬高自家门第。

分辨源流、避嫌不妄附先祖,是我写这篇文章的本意。我只盼望后世子孙能够发奋自强,重振家业,能像黄文简公黄汝良一般光宗耀祖;若后代自身兴旺发达,自然不需要靠攀附其他宗族来抬高门楣。

【注释】

狄武襄避梁公:狄青成名后,有人劝他认狄仁杰为祖先,狄青直言不敢妄攀先贤,传为守礼典范;

郭崇韬附汾阳:郭崇韬出身低微,掌权后强行认郭子仪为先祖,后世文人视之为攀附权贵的反面典型;

箕裘:代指祖先家业。

全文核心主旨简释

作者黄景昉为明末泉州檗谷黄氏宰相,收录此文于个人笔记《馆阁旧事》;

核心批判明末闽南宗族 “不分源流、强行联宗合谱” 的风气,痛斥世人趋炎附势,只攀附有权势的同姓支脉,冷落衰败宗族;

借历代名臣典故树立标准:同姓、同乡、交好,也必须恪守本源,不可乱改世系;

立下檗谷黄氏家训:不靠攀附其他望族抬高门第,寄望子孙自强立业、光耀本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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