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种花 人生才不会荒芜

人生在世,总不免要走过几段荒芜的路。那路或是黄沙漫漫,或是荆棘丛生,或是冰封万里,走起来甚是艰难。然而,人心却可以在这荒芜中辟出一方净土,种上几株花木。这花不必是牡丹芍药之属,但凡能在风中摇曳,能在雨中吐芳,便是好的。心里有了花,纵使外界如何萧索,人生亦不至于全然荒芜。

我曾见过许多人心里的花。有的开得热闹,有的开得寂寥,却都各有姿态,各具精神。记得少时邻家有一老翁,平生最爱种菊。每到秋深,他那小院里便摆满了各色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泼泼洒洒,极是好看。老翁常坐在花间,捧一卷旧书,看得入神。有人问他:“种这许多菊花,费心费力,何苦来哉?”老翁笑道:“心里若不种花,便要长草。草长高了,就把人淹没了。”当时听来不甚了了,如今想来,却是至理。人心这块地,不种花便长草,不植嘉禾便生荆棘,原是半点由不得人懈怠的。

城里张记书店的老板,也是个心里种花的人。他的书店夹在两个大商场之间,门面不大,生意也清淡。常见他坐在店门口,捧着一本旧书读得入神,任凭门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他只管读他的书。店里的书架上,许多书都旧了,边角磨损,纸页发黄,他却一本也舍不得丢。有人说他傻,守着这么个不赚钱的铺子,不如改做他行。他却说:“书店虽小,却是城里的一盏灯。灯若灭了,夜就真的黑了。”后来商场扩建,要征用他的店面,他竟一夜白头。最后他搬到了更偏僻的小巷,书店更小了,客人更少了,但他依旧每日坐在店门口读书,像一尊雕塑。经过的人都说,那书店里飘出来的不是墨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闻之令人心安。我想,那大约就是他心里开出的花的香气罢。

乡下表舅公是个聋子,听不见世间喧嚣,却最懂种花。他的花不种在盆里,而是随手撒在田间地头,沟畔篱边。春天来时,他的田埂上开满野花,紫云英、蒲公英、雏菊,杂七杂八地混在一处,不成格局,却别有野趣。别人笑他不好好种庄稼,尽种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花花草草。他听不见,只是笑。后来我才明白,表舅公种的不是花,是寂寞里的声音。他听不见鸟鸣泉响,却看得见花开;听不见人语喧哗,却闻得见花香。那些花是他与这世界对话的方式,是他心里的歌谣。

今人多重实利,少务虚文,以为种花不如种菜,赏月不如点灯。殊不知人之所以为人,不只因他会吃饭睡觉,更因他懂得在吃饱睡足之后,还要看花赏月,还要吟诗作画。试想若人心里只装着利害得失,锱铢必较,寸土必争,那样的心田,岂不荒芜?那样的生命,岂不枯槁?

常见都市中人,住在高楼广厦之间,出入以车代步,饮食有鱼有肉,表面上看来光鲜亮丽,内里却空空如也。他们的心田久不耕耘,早已板结,莫说种花,便是最贱的野草也生不出一棵。于是只好向外寻求刺激,今日狂欢,明日买醉,试图用外界的热闹来填补内心的空虚。殊不知心田的荒芜,原不是外界的喧嚣所能治愈的。愈是喧闹,愈显荒凉;愈是繁华,愈觉寂寞。

心里种花,不必求其名贵,但求适意。可以是窗前的一盆兰,可以是案头的一卷书,可以是夜深时的一曲琴音,可以是雨日里的一局闲棋。重要的是要有那样一份心思,肯在自己的心田里播下种子,肯费心费力地去照料它,等待它发芽、抽枝、开花。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我的祖母不识字,却最会种花。她常说:“花不识字的,但你跟它说话,它懂。”她每天都要在花前站一会儿,有时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那些花也怪,经她的手,没有不开得好的。后来祖母走了,那些花也渐渐枯萎,无论怎么照料,总不复当年的精神。如今想来,不是花需要人,而是人需要花。祖母在与花相伴的日子里,把自己的心事、情怀都种在了花里,花开了,她的心也就开了。

现代人活得匆忙,早上睁开眼便赶着上班,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倒头就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心田早已荒芜而不自知。等到某日偶然闲下来,对着镜子一看,竟不认识镜中人了——那个眼神空洞、表情麻木的人,真的是自己吗?于是恐慌,于是焦虑,于是更加拼命地工作、赚钱、消费,试图用物质填满精神的空虚。这何尝不是南辕北辙?

心里种花,是要在繁忙中偷闲,在功利中求超脱。不必专门辟出大块时间,但求在日常琐碎中,留一方净土给自己。清晨早起一刻钟,看窗外天色由暗转明;午间歇息时,品一杯清茶,读几页闲书;傍晚回家路上,驻足看一会儿夕阳;深夜入睡前,写几行日记,记下当日所思所感。这些看似无用的闲事,实则是心田的耕耘。久而久之,心里自会开出花来。

我曾认识一位剪纸艺人,双腿残疾,终日坐在轮椅上。他的小屋四壁贴满了剪纸作品,花鸟虫鱼,人物故事,无不栩栩如生。他说:“我腿不能走,心却可以飞。每一张剪纸,都是我的心飞过的痕迹。”看他剪纸,是一种享受。一张红纸,一把剪刀,在他手中三转两转,便变出一幅生动的图画来。他说最难剪的是花,因为“花有精神,剪不出精神,便是死花”。他剪的花,确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气,仿佛随时会从纸上跳下来,在风中摇曳似的。

心里种花的人,往往能够安于平淡,耐得寂寞。因为他们有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花草葱茏,四季如春,足以抵御外界的荒寒。这样的人,即使身处闹市,也能保持内心的宁静;即使遭遇困境,也能找到生活的趣味。他们的生命或许平凡,但绝不荒芜;他们的日子或许简单,但绝不枯燥。

如今我亦学着在心里种花。在书桌上摆一盆文竹,在墙头挂一幅水墨画,在窗台上养几株兰草。每日里看文竹抽新芽,看水墨氤氲,看兰草吐幽香,便觉得日子有了滋味,生命有了意义。偶尔心烦意乱时,看看那些花花草草,想想那些心里种花的人,便觉释然——原来荒芜与否,不全在外境,更在内心。

天底下没有不荒芜的土地,只有不肯种花的人。愿你我都能在心里种下一园花木,春来繁花似锦,秋至菊傲霜枝。如此,纵使外界冰天雪地,内心依旧春暖花开;纵使人生坎坷多艰,生命依旧芬芳四溢。

心里种花,人生才不会荒芜。这道理,原来这般简单,又这般深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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