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未曾恋爱的失恋

一场未曾恋爱的失恋

文/颜克




人生有些相遇,注定隔着山海。有些心动,尚未启程,便已抵达终点。

前两天碰见乐乐的时候,她简直像是被月光吻过的珍珠,由内而外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一幅标准小女人的情态,面色是健康的绯红,眼里像藏了碎星,亮得惊人。她化了淡妆,睫毛刷得根根分明,穿着一条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搭一件浅咖色的羊绒大衣,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那样子,任谁看了,都笃定她正浸在热恋的蜜糖里,或是刚结束一场神魂颠倒的约会。眼睛里的爱意,是涨潮的春水,满得快要溢出来。我忍不住打趣她:“哟,这是被哪位神仙眷顾了?”她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极甜的弧度,眼神却羞涩地躲闪开,笑而不语,那笑容里藏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秘而不宣的欢喜。我了然地拍拍她的肩,说:“好吧,你开心快乐就行,回头记得请我吃糖。”

谁能料到,命运的翻云覆雨手,竟如此迅疾无情。才过了一天,仅仅二十四小时,她就像一只被风雨打落在地、羽毛凌乱的鸟儿,失魂落魄地敲响了我的门。站在我面前的乐乐,与昨日判若两人。头发胡乱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素面朝天,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阴影,嘴唇干裂起皮,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卫衣,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萎顿得像三天没有合眼。她一见到我,未语泪先流,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姐,陪我喝两杯吧,我……我失恋了!”

我瞬间惊得说不出话,下巴都快掉在地上。才三天!一个还徜徉在云端,一个已坠入无间地狱。原来爱情这东西,当真是不讲道理的妖魔,是穿肠蚀骨的毒药,能在一夕之间,将一个人彻底重塑。看她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我默默地转身,走进厨房,利落地拍了一根黄瓜,切了一碟卤牛肉,又淋了一盘糖渍番茄。她则像游魂般跟在我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两瓶未开封的干红。

在我那间布置得素雅安静的茶室里,柔和的暖光从宣纸灯罩里流淌出来,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寒凉。我们没有用高脚杯,而是取了两个平日喝茶用的白瓷斗笠杯。深红色的酒液注入素白的杯中,漾开一圈圈涟漪,像心头泣出的血。我们相对而坐,一半喝茶,一半喝酒,空气里弥漫着龙井的清芬与红酒的单宁酸涩。她就着这昏黄的光与醉人的酒,开始对我剖白那段短暂如昙花、却在她生命里掀起惊涛骇浪的“失恋”故事。

乐乐的声音低沉而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姐,你知道的,我从小被人追到大,书包里塞过情书,放学路上被拦过表白,工作后明里暗里的示好也没断过。可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这样不管不顾、近乎卑微地去‘追’一个人,去揣摩一个陌生人的一切。那种感觉……像是着了魔。”

她说,过了三十岁这个门槛,她好像进入了一种情感上的倦怠期。对周围出现的所有男性都提不起兴趣,介绍人发来的照片看都懒得点开。她对所谓的“爱情”也失去了基本的信任,总觉得掺杂了太多算计与权衡。三十多岁未婚,在小城里,是个不上不下、颇为尴尬的存在。亲戚邻里异样的眼光,父母欲言又止的叹息,她都懂,却强迫自己装作不在乎。她常在我面前,用一种混合着自嘲与骄傲的语气宣称:“我才不怕当什么大龄剩女呢!我就要当一个圣斗士,为了真爱斗争到底的圣斗士!” 她说得铿锵,我却总能听出那话语背后,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张声势与迷茫。

“可是,姐,”她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喉间滚动,仿佛吞咽下无尽的苦涩,“原来真正爱上一个人,是这样一种感觉……像久旱逢甘霖,像暗夜见灯塔,整个人都被点亮了,却又因为得不到而备受煎熬。”

一切的肇始,平凡得不值一提。那是一个寻常加班的夜晚,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把自己摔进沙发,机械地划开手机,点开抖音,推送的第一个小视频,像一道精准的闪电,瞬间击中了她。那只是一个短短的十几秒视频,画面是那种她极其偏爱的、带着复古颗粒感的浅咖色调。一个穿着蓝灰格纹衬衫的男人侧对着镜头,头发是自然的卷曲,带着点不经打理的艺术家的凌乱。他微低着头,神情落寞,正小口啜饮着杯中茶。镜头外,窗外只剩最后一缕天光,挣扎着透进来,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窗台上几盆绿植影影绰绰,除了辨识度高的发财树,还有不知是葡萄还是紫藤的枯败藤条,优雅地垂挂在老旧的门框上,竟营造出几分侘寂之美,像一幅动态的枯山水画。

最吸引她的,是那张茶台。一块厚重的、带着天然木疤与岁月包浆的老铁力木厚板,被他别出心裁地挖出了一道蜿蜒的凹槽,做成了微型的“曲水流觞”。上面的茶具,无一例外都是质朴无华的老粗陶,颜色沉静,形态拙朴,与木桌的厚重感搭配得天衣无缝。他右手边随意放置着一个青花缠枝的茶叶罐,一个竹节形的茶漏,还有一只看得出经常使用的紫砂盖碗,光泽温润。身后的多宝格里,错落有致地摆着些瓷偶、香插、茶宠,细节看不真切,却更添想象空间。格栅旁边的小几上,隐约能看到一排风格各异的杯子,那该是他与朋友品茗论道时的“主人杯”吧。有一个视频里,甚至还出现了一个小巧的围炉煮茶泥炉,让人不禁想象,在寒冷的冬日,他与三五知己围炉而坐,上面或许咕嘟咕嘟地煮着老茶,温着黄酒,甚至涮着热腾腾的火锅。那是怎样一种令人向往的、温暖而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图景。

就是这整个视频营造出的氛围、调性,那种孤独中带着坚守,破碎中蕴含力量,文艺里又点缀着生活气息的复杂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攫住了乐乐的心脏。她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都为之一滞。鬼使神差地,她点进了他的主页,像个贪婪的探险家,开始逐帧翻阅他发布过的所有视频,一条都不肯放过。

“姐,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太奇妙了,”乐乐的眼神迷离,陷入回忆,“他的那个世界,那个调调,像极了我梦想中的样子,甚至……有点像你的这间茶室。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和亲切感,但更浓的,是那种化不开的悲伤和破碎感。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而我,不可救药地,想要去了解这个故事的主角,想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她动用了这辈子所有的细心和耐心,翻阅了他的每一条视频,以及下面成千上万的留言。因为是同城系统推荐,她总能从那些只言片语的互动中,拼凑出关于他的零碎信息。原来他尚未婚娶;原来他是我们共同朋友仔仔的熟人;原来他的生日刚过不久,就在一月六号,而她是一月三号,近乎完美的生日间距。她从他博古架上那个显眼的玉兔摆件,推断出他属兔,而她恰属狗。她立刻上网查询了生肖配对,结果显示是“六合”,是完美搭配。这个发现让她雀跃不已,仿佛找到了冥冥中注定的证据。




她继续回溯他更早的视频。最早的一条,发布于2023年7月7日。画面中,他戴着一顶白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有些低,穿着的正是她最喜欢的墨绿色纯棉T恤,搭配一条米白色短裤,她想,脚下一定踩着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吧。那只是一张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的照片,像是电影的开幕。他微微抬眸,眼神忧郁,带着点对世俗的不屑,可偏偏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又仿佛含着一丝看透一切的了然笑意。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不久的烟,烟雾袅袅。身边凳子上随意放着一个白色纸袋,买了什么呢?背景像是某个午后户外的休闲角落。不知是精心的摆拍,还是朋友随性的抓拍,整个画面调成了浓郁的油绿色调,像夏日雨后潮湿的森林。乐乐觉得,那一刻,万物静止,一切正好。他配的文案是:“在自己的世界里独善其身,在别人的世界里顺其自然,时间淘汰的永远是不坚定的东西。”#致每一位好好生活的人 #做自己的光 #以喜欢的方式去生活。

后来的视频里,背景切换过上海外滩的璀璨霓虹,也出现过厦门鼓浪屿的潮湿海风。他的留言区里,聚集了不少外地IP,其中不乏头像靓丽的女性用户,言辞间大多带着相似的忧伤气质。或许这是精心营造的人设,也或许,他本性如此。他似乎付出过炽热的真心,却被爱情伤得很深。他在一条视频里写道:“人的一生,除了发自内心的幸福和盗不走的健康,没有什么是值得炫耀的。”#我们都要把自己照顾好 #加油生活。

还有一张照片,是他的侧影,他戴着鸭舌帽,他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机车少年的海报,风格狂野不羁,不确定是不是他本人的旧照。或许,每个男人心底都藏着一个风驰电掣的机车梦。其实乐乐说,她也喜欢重型摩托,也曾幻想过穿上帅气的机车服,当一个潇洒的女骑手。

“最消耗气血的,是那些纷乱的念头、无休的纠结、漫无边际的焦虑、反复的思绪过度、严厉的自我责备,如此自我折磨一生;修浩然正气,与天地贯通,自助者,天助之;切莫担心未来,纠结当下”#烧香祈福 #修心修行 #静心看世界 #熬过去就是重生 。乐乐看到,在2023年10月15日,他去了杭州的灵隐寺。她想起,23年的自己,也正在经历一段人生的低潮期,内心充满悲伤。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独自渡过的劫难,都在修行。

在他23年生日那天发布的视频里,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唐装,胳膊肘的位置还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牡丹图案,低调而华美。虽然夏天的扇子已被收起,靠在墙角的桌边,但那个围炉煮茶的炉子依然作为背景静静地摆在那里。乐乐觉得,他坐的那把老竹椅,看起来一定非常舒适。但那几天的视频,他都是一个人,默默地,孤独地抽着烟,身影被灯光拉得老长。隔着冰冷的屏幕,乐乐竟然不自觉地笑出了声,因为她自己也极其偏爱中式服装,常常在家也穿着宽松的唐装和软底拖鞋,随心所欲。“好吧,这是在自己家里,怎么随意怎么来?怎么开心怎么来!”她当时这样想着,仿佛找到了同类。

乐乐说,最让她觉得既好笑又莫名心疼的,是他有一天居然穿了一件长长的睡袍拍视频。有粉丝在下面留言调侃:“哥,你是不是穿了你女朋友的睡衣?”而巧合的是,乐乐也有一件款式极其相似的睡袍,只是她的那件,帽子上还带着两只粉白色的、长长的兔子耳朵。她有时候洗完澡穿上它,会觉得自己像一只需要被紧紧拥抱、寻求安全感的小兔子,那两只长耳朵围在脖颈间,温暖又踏实。他给那条视频配的文案是:“享受独处,安静的呆着泡茶点香,不再出去吃喝玩乐,不是讨厌社交,也不是刻意不合群,只是讨厌建立一段又一段不稳定的关系,伤神又费力,不是没了与人相处的能力,而是没了与人逢场作戏的兴趣。”#夜茶 #安静的夜 #静心。

从去年12月开始,他似乎调整了茶室的布局,茶桌换了个方向,后面的墙上还挂着一串同款的小扫把装饰,此后的视频,都固定在了这个新的场景里。

进入2024年,他仿佛下定决心要与过去告别,让生活翻开新的篇章。他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充满了对未来的祝愿、对亲友的祝福,以及对自己的期望。

他戴渔夫帽的样子也很可爱,帽檐下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乐乐说她也收藏了无数顶帽子,贝雷帽、报童帽、宽檐帽……各种材质,各种颜色,她对帽子的痴迷,近乎一种癖好。

2024年1月23日,他罕见地发布了一张正面清晰的笑容照片。那笑容干净、明朗,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神里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看着他那毫无防备的笑容,乐乐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屏幕里的他一起笑了出来。她事后都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如此荒唐——仅仅因为一个推送的视频,几张静态的照片,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并且产生了如此强烈、想要立刻奔赴他身边的冲动。她已经不是十八岁那个容易冲动的少女,也早已过了盲目追星的年纪,可偏偏对这样一个真实又虚无的陌生人,产生了如此深刻而执着的恋慕。乐乐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可这种心悸、美好又伴随着隐隐作痛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而强烈。她看着屏幕上他那张穿着黑色T恤、笑得像个毫无心机的大男孩的照片,视频发布的时间却显示在凌晨时分,她不禁疑惑:此刻的他,是真的开心吗?还是在用笑容掩饰孤独?

后来的一条视频,看起来像是他的工作照。照片里的他被广角镜头拉得异常高大,这是唯一一张能看到他全身站立的影像,估计身高超过一米八五。但乐乐又隐隐觉得,他现实中或许没有那么高,因为他平时的视频大多是坐着或半身出镜。这张站着的工作照里,他穿着白得晃眼的运动鞋,修身白色长裤,黑色连帽卫衣,还严严实实地戴着口罩,背景是堆叠如山的钢板仓库。画面里的他,特别瘦,气质与茶室中判若两人,带着一种陌生的工业感。是啊,在柳州这座工业城市,许多人都从事着与钢铁相关的行业,他接触钢板生意也并不奇怪。虽然不确定这是否是近照,但应该是本人。乐乐注意到下面有一条评论说:“你能走路了……?”他本人回复道:“是啊,只能走,不能跑!”乐乐的心猛地一揪,他经历了什么?是意外受伤吗?对于一个正处在青春盛年的男人来说,“不能跑”这三个字,该是多么残忍的禁锢。

乐乐拿起手机,翻出他另一条带有【因果】话题的视频,递到我眼前。那是难得的近距离自拍,他手里拿着一个粗陶马克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对着镜头,顽皮地挑了一下眉毛,眼神狡黠,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看着他那生动的表情,乐乐哭着又笑了,泪水模糊了屏幕上的影像。

他们的“遇见”,又以这样的方式“错过”,这本身,或许就是一场因果吧!

再后来的视频,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听雨、抽烟、独酌。24年在屏幕那头,就这样平静地流逝了。而乐乐,也在现实的24年里,经历了她的至暗时刻,这一点,我非常清楚。那个时候,她一度站在崩溃的边缘,觉得人生了无生趣。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再深的伤口,也终会结痂。

时间跳到25年8月8日,他的形象又有了变化——头发突然留长了,带着自然的卷度,有人留言,他回到了他最初的样子,最初?!是啊,虽然在一个城市,他们之前并无交集。而上一条视频,还停留在24年7月8日。一年的时间,足够头发恣意生长。无论长发还是短发,无论他穿什么风格的衣服,他抽烟时习惯性的小动作,他品茶时专注的神情,甚至他戴每一顶帽子的角度,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长在了乐乐所有审美点上。最让她感到命运玄妙的是,她偶然得知了他的名字——他叫欢欢。而她,叫乐乐。他们都姓张。欢欢乐乐,张姓一家。这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缘分,是月老亲手系上的红绳!她固执地认为,他们就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一对。

从视频信息推测,欢欢似乎暂时没有固定工作。她看到有人留言提及他曾经经营过一家小面馆。而她家,正好有一间临街的门面房闲置着。她的工作比较清闲,朝九晚五,一直也怀揣着与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创业的梦想。她甚至大胆地设想,要去跟爸爸商量,就用自家那间空置的铺面,和他一起再开一家有特色的小面馆。想象中,是热腾腾的三餐四季,是两人并肩忙碌的身影,再养一只慵懒的猫和一条忠诚的狗。闲暇时,对坐品茗,或小酌怡情。余生若此,夫复何求?这几乎就是她所能构想出的、最完美的人生图景。

乐乐说,她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将他的照片截屏,小心翼翼地去照相馆打印成巴掌大小的照片,过塑,然后珍而重之地放进随身携带的钱包夹层里。她的手机屏幕,也换成了他最好看的那张笑脸。她觉得,这样就能分分秒秒都与他“在一起”,仿佛他从未远离。

她也意识到,他的视频内容专注而单一,始终围绕着那间茶室和他的独处时光,很少显露其他生活痕迹。她只能从他朋友的零星留言中,捕捉关于他真实生活的蛛丝马迹。那两天,她像个不知疲倦的侦探,走遍了柳州城所有可能的大街小巷,幻想着那个名叫“寻欢”的小面馆,或许就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街角。虽然可能已经关门歇业,但旧招牌或许还在。她一遍遍地寻找,目光扫过每一个店铺招牌,却始终没有找到与评论区信息吻合的地点。一切,恍如梦境。她又不死心地在网络上广泛搜索,输入各种关键词组合,却依然找不到太多与“寻欢面馆”相关的有效信息。他仿佛真实地存在过,又像一缕青烟,消散在现实世界里。但她固执地相信,一个热爱美食、愿意亲手经营一家小馆子的人,内心一定是温暖而充满烟火气的。而现在的他,在她看来无疑是孤独的,因为他的每一条视频,几乎都是在凌晨一两点发布,背景是寂寞的音乐和一杯清茶。乐乐说,她疯狂地想要走到他身边,与他共同承担所有的快乐与忧伤,无论贫穷还是富裕。

“姐,你知道看到他视频的第一个夜晚,我是怎么过的吗?”乐乐苦笑着,“我几乎一夜没睡,加起来睡了可能不到一个小时。闭上眼睛,梦里全是我们在一起快乐生活的场景,那么真实,那么甜蜜。可醒来后,巨大的空虚和失落感立刻将我吞没,那种感觉……太不真实了,像踩在云端,随时会跌落。”




乐乐还说,从他置顶的一条视频信息里,看出他应该是个孝顺的人。那是他和父母的合影,画面温馨,他的父母,也是那么慈祥,亲切。还有他骑着一辆轮毂是粉紫色的单车,造型拉风,在落日余晖中追逐着夕阳,他回头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身后拍摄的人)潇洒地挥了挥手,然后身影消失在远山的剪影里。

就是那条闯入她心扉的“生日视频”里,他写道:“今天是纪念和母亲相遇的日子,与所有美好的过往,又多了一年的故事;懂了‘人生如秋’的况味,不再追着风跑,而是站成一棵树,一半扎根现实,扛住生活的雨;一半仰望星空,留一点浪漫给晚风;生日不喊‘快乐’,只愿眼里有故事,心中有山河,脚下有分寸,身边有烟火!”他提到,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没有爱人陪伴,但有母亲一起的粗茶淡饭,便是满足。视频里也零星有他带着父母出游的记录,乐乐看着,觉得这样就够了,一个孝顺的男人,人品总不会太差。

这种疯狂的迷恋,驱使着她做出更多她自己事后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甚至按照他视频里曾经出现过的街道背景,拿着手机比对,一条街一条街地走,试图找到他曾经驻足的那个精确机位。她找到他视频里出现过的那张公园长椅,小心翼翼地坐上去,想象着他坐在这里时的心情,看着与他视角里同一片的风景。她渴望通过这种形式上的重合,触摸到他那颗看似孤独的灵魂。

“姐,你想不到,一个人想要了解另一个人,可以做到什么地步。”乐乐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颤抖,“为了他,我甚至……甚至去问了在公安系统和移动公司工作的朋友,想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查询他的个人信息。”

朋友们听后都大为惊讶,劝她冷静,并明确告诉她,现在公民个人信息受到严格保护,除非配合公安机关办案,否则根本无法随意查询。这条看似最“直接”的路径,被无情地阻断了她感到一丝羞愧,却又更加不甘。

转机出现在第二天。她在他一条视频的评论区下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是他们共同的一个朋友,乐乐按捺住狂跳的心,斟酌了许久措辞,才装作不经意地给那位朋友发去信息,谎称有点事情想找欢欢帮忙咨询,能否把他的微信推过来。朋友倒是爽快,很快就推送了一张名片过来。

那一刻,乐乐的手都在发抖。她点开那个微信头像——是一片深邃的星空。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向阳逐光”。她反复斟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发送了一条自认为得体又不失礼貌的添加好友申请:“你好,欢欢,我是乐乐,通过仔仔推荐的名片,很喜欢你的视频,可否有空去讨杯茶?!”

点击发送后,她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全世界。接下来的时间,成了漫长的凌迟。她无数次点亮手机屏幕,查看微信消息,每一次提示音都让她心惊肉跳,可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钢铁兔子的头像始终没有出现在通讯录栏。她又在抖音里,反复给他发送私信,申请关注,语气从最初的礼貌期待,到后来的略带焦急询问,所有发出的信息,都像石沉大海,激不起一丝涟漪。

两天,整整四十八小时,他没有任何回复,没有通过微信好友申请。乐乐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和自我怀疑: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明明活跃在抖音,甚至回复了其他人的留言,为什么唯独忽略了她?他能两天不看手机吗?还是说,他还有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抖音号,这个号,只是他用来营造某种人设、发布固定内容的“工作号”?

在这个人人都有多重网络身份的时代,拥有两个微信、两个抖音号甚至更多,早已司空见惯。也许她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精心编织的幻象。可是,彼时的乐乐,宁愿相信这是上天安排的缘分,是命运给予的暗示,暗示她漂泊已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余生将会有一个深爱她、她也深爱的人,共度余生。

第三天,期待依旧落空。绝望和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越收越紧。她终于忍不住,再次联系了那位共同的朋友。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问他:“你最近有见到欢欢吗?他是不是比较忙?我有点事找他,发微信他没回。”

朋友很快回复:“是啊,他前天是回了一趟老家,不过昨天下午就回来了。我们昨晚和今天还一起喝了两场酒呢。”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穿了乐乐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他回来了,他拿着手机,他和朋友聚会喝酒……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她的好友申请和私信!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理会她而已。

也许,是自己的微信头像不合他的眼缘?也许,他根本不想被任何陌生人打扰?又或者,他早已看透了她的心思,觉得厌烦?

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朋友随后看似无意补充的一句话:“他这两天是挺忙的,好像新交了个女朋友,我们喝酒的时候,他女朋友还打来电话查岗呢……”

“轰——!”

乐乐说,就在电话这头,听到“新交了个女朋友”这几个字的瞬间,她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冰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裂开来,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当场晕倒在地。

那种痛彻心扉的剧痛,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理解。因为在旁人看来,今天的她和前天的她没有任何不同,照常上班,照常吃饭。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世界已经天塌地陷,山河变色。她失恋了!她如此深刻、如此投入地“爱”过一个人,在脑海中与他共同生活了无数个日夜,编织了无数种未来的可能,可这场盛大的爱恋,还没来得及拉开序幕,就已经被迫仓促落幕。

……

说到这里,乐乐已是泣不成声。她端起桌上的白瓷杯,将里面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仿佛要借这杯中之物,冲刷掉满腔的委屈与悲伤。我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任由她宣泄这无处安放的情绪。她终于伏在冰凉的老榆木茶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袖。我只能默默地、一张接一张地递给她纸巾。

良久,我看她哭声稍歇,才轻声劝道:“别再这样哭下去了,乐乐。眼睛哭肿了,人也憔悴了。就算……就算他哪天恢复单身,再看到你这个样子,恐怕也不会喜欢的。”

乐乐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果然已经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满脸的泪痕和委屈。她看着我,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地对我说:“姐,我没事儿,真的。只要……只要他是真的幸福,就好了。我或许……或许只是爱上了我爱他时的那种感觉,那种充满期待、心潮澎湃的自己。这一切,可能都跟他本人无关。”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攒力气,说出下面这番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的话:

“真正的爱,是尊重,是感恩,是允许他来,也允许他走,是接纳所有的结果,是成全他的选择,是希望他的人生圆满,是成就更好的彼此。爱,应该是慈悲的,纯粹而又能恒久存在的。他是自由的,我,也应该是自由的。让他去过他想要的人生,我对他,不抱有任何过多的期待。爱本就该是自由的,不对他有任何要求,没有过多期待,才能真的算是爱他吧。”

“我要让自己的内心足够强大,好好爱自己。姐,你说得对,爱自己从来不是自私,这是一种能力。只有让自己的内心充盈、饱满,爱意满得溢出来,才能更好地、更健康地去爱别人。不求回报的给予过程,才是真爱。无论他最终在不在我身边,只要一想到他,我的内心会升起满满的喜悦和祝福,这样的爱情,才是古人说的那种:纯粹又长久的感情吧。”

“我爱过,真切地、热烈地爱过。虽然,只是在心里。但,足矣!”

她说完,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破碎,也有一种释然和坚强。

是呀,还能说什么呢?我站起身,绕过茶桌,轻轻地、紧紧地拥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好吧,”我柔声说,“喝完这最后一杯,我送你回家。”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茶室里,酒气氤氲,茶香未散,混合着悲伤与成长的味道,久久不散。一场未曾恋爱的失恋,在心海里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终会慢慢平静,而那深处的改变,或许只有时间才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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