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三天,女儿突发高烧,醒来后变得连九九乘法表都不会背。
我让她刷题做卷子,她说不懂这些蚂蚁一样的符号。
我让她背古诗词,她抹着眼泪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读书写字都不是女子该做的,被人发现可是要被浸.猪.笼的。”
她含着哭腔:“娘,我怕。”
我又气又无奈。
明天就要高考了,女儿还睁着大眼睛一问三不知,我愁得整夜睡不着。
高烧醒来后的这两天,女儿就像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一样,对什么都好奇。
就连空调的遥控器都能研究半天。
那副天真、痴憨的表情怎么也不像我那个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的女儿。
我逐渐心灰意冷,甚至有些绝望。
高考前夜,我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她:“晓晓,勾股定理是什么?”
女儿依旧茫然的摇摇头,像一盆冷水浇的我透心凉。
终于接受女儿被换了人。
我彻底死心,只是目之所及看到满墙的竞赛奖状,不甘极了。
十二年来,女儿霍晓每天刷题到深夜,别人学一小时,我就让她学两个小时。
她也不负所望,成为了我的骄傲。
老师们将她当做清北预备役培养。
我捏了捏她的脸,她双眼亮晶晶地指着电视,“娘,这大箱子里的小人真有意思。”
我长叹出一口气:“算了,你既然来当我的女儿,就好好享受这个时代吧。”
高考当天,我给所有老师都发了感谢短信,告诉他们霍骁流感复发高烧,很遗憾没办法参加考试。
我暗自抹掉替女儿惋惜的眼泪,整理好情绪。
准备去叫她起床吃早餐,却听见女儿得意的笑声从房间传来。
“我就说吧,装穿越女这招肯定能行,我妈果然不逼我参加高考了。”
“她就是老古董,这年头学历贬值,硕士毕业都找不到工作!高考有什么用?!”
“我明天就跟你去学美甲,有个赚钱的手艺才是最重要的!”
我愣在原地,准备敲门的手渐渐落下。
仅用一秒,我就想通了。
转身找出行李箱,我再次敲开她的房门,冷冷说道:“霍晓,从今天起你可以不用回来了。”
“以后,钱,你自己赚,你的前程,我也不管了。”
1
霍晓的表情一僵:“为什么?你说过你会把我当做亲生女儿的!”
我静静看着她表演,她那双眼睛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湿漉漉的,很可怜。
但我的手已经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白。
“你说你是穿越来的,对吧?”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有点意外。
霍晓愣了一下,眼眶立刻泛红:“娘,我真是穿越来的,我不懂你们这个时代的东西,你不要赶我走,我只有你了……”
她扑过来要抱我的手臂,我侧身避开。
“那好,我问你几个问题。”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递到她面前,“1加1等于几?”
霍晓盯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僵住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瞳孔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但马上被她压下去。
她歪着头,做出天真无邪的表情:“娘,这些鬼画符我看不懂……”
“看不懂?”我把手机收回来,点开一个数学游戏APP,上面跳出来一道小学二年级的数学题:23+17=?
“那这个呢?”我把屏幕转向她。
霍晓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娘,我真的不认识这些……”
我差点笑出声。
那道题的答案,她只要扫一眼就能在心里算出来,但她不敢说。
因为她现在是个“穿越来的古代女子”,古代女子不识字,不学算术,她必须演全套。
可她忘了,真正的失忆或者穿越,不是这样的。
我养了霍晓十八年,她是什么样的孩子,我比谁都清楚。
“那你告诉我,”我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问,“古代女子说什么话?”
霍晓眨眨眼睛:“什么说什么话?”
“口音。”我盯着她,“你穿越过来,总该带着古代的口音吧?哪怕是一点方言的影子?”
霍晓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我……我醒来就会说你们的话了,可能是这具身体的习惯……”
“那古代的字呢?”我继续追问,“你既然不认识简体字,那繁体字总认识吧?你写一个给我看看。”
霍晓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最后的心软彻底消散了。
她不是第一次用这种伎俩。
小学三年级,她不想上补习班,装病说自己头疼。
我信了,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一切正常。
回家的路上,她趴在车窗上小声说:“妈,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那一次,我心软了,取消了当天的补习。
初中二年级,她不想参加物理竞赛,偷偷把准考证撕了,然后哭着说是自己不小心弄丢的。
我帮她想尽办法补办,最后还是错过了报名时间。
她说:“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又信了。
高一上学期,她考试成绩下滑了二十名,我还没来得及追问,她就红着眼睛说自己最近失眠,上课集中不了注意力。
我带她去看心理医生,给她买助眠的保健品,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
后来我从她同学那里知道,那段时间她迷上了一款手机游戏,每天玩到凌晨两三点。
我没有揭穿她,因为我觉得她会改。
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得可以。
2
“霍晓,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霍晓的肩膀缩了缩,声音带着哭腔:“娘,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个穿越来的古代人,我不懂你们这个世界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够了。”我打断她。
发现骗.局后,这几天的回忆似乎格外清晰。
我失望地摇摇头:“你说你是穿越来的,可那天给你用的体温计,你一点也不觉得新奇,反而主动张开手臂,等着我帮你测温。”
“古人,怎么会知道体温计的使用方法?”
霍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不是那种委屈的泪,而是即将被抛弃的慌乱。
“妈,我……”
“还有,”我继续说,“你装穿越的第一天,虽然嘴上说不认识空调遥控器,甚至连开关都找不到,但你用遥控器的时候,眼睛却已经盯上了空调的温度显示屏,一个连空调都没见过的人,怎么会有这种下意识的反应?”
霍晓的脸色白了。
“你说你不认识数字,但那天你去超市买零食,拿了一包薯片,看了一眼价格标签,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正好七块五毛钱。”我盯着她,“你穿越过来以后,我好像没有教过你认纸币吧。”
“那是因为……因为我看到标签上有数字……纸币上也有......”霍晓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不是说不认识数字吗?”我反问。
霍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已经不是愤怒了,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反复欺.骗后的疲惫。
“霍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深吸一口气,“说实话。”
霍晓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终于,她抬起头,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个楚楚可怜的穿越女,而是那个我熟悉的、精明世故的霍晓。
“好,我说实话。”她的声音沙哑,“我确实不是穿越来的。”
我闭上眼睛,虽然早就知道了答案,但亲耳听到她承认,心里还是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高考就是在浪费时间!”霍晓的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妈,你知道现在的就业有多不公平吗?就算我考上了好大学又怎样?出来还不是给大专毕业的老板打工?”
我歪着脑袋,心里觉得可笑至极。
不知道她这是从哪听来的谬论。
“我同学的表姐,985硕士毕业,现在一个月才六千块。”
“隔壁班的王婷,高中没毕业就去学美甲,现在自己开店,一个月赚三万。”
她越说越激动:“我就是不想高考,我就是觉得浪费时间,怎么了?你非要逼我走那条路干什么?”
3
我睁开眼,看着她。
她的表情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自认为有理的恼羞成怒。
那种表情我见过,小时候她偷吃糖被我发现时,就是这种表情。
她在怪我。
怪我不给她吃糖。
就像现在,她怪我逼她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所以你就装穿越?”我的声音有点发抖,强压住心底的怒火,我努力装作平静。
“你装了两天,让我着急,让我给老师发短信帮你撒谎,放弃高考,就只是为了逃避高考?不想上大学?”
“对。”霍晓抬起下巴,“我就是不想考,怎么了?你打我啊?骂我啊?”
我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
我只是拉过行李箱,把轮子朝向她:“收拾东西,今天就走。”
霍晓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决绝。
“妈,你认真的?”
我冷着脸:“我什么时候跟你不认真过?”
“我就是不想高考而已,你至于吗?”霍晓的声音提高了,她有些不敢置信:“你知不知道外面房租多贵?我一个十八岁的女生,你让我去哪?”
“那是你的事。”我厉声说,“从你决定骗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想好后果。”
“我骗你怎么了?”霍晓突然吼了起来,“我是你女儿!我骗你是怕你生气!你整天就知道高考高考,你知道我压力有多大吗?别人家孩子周末出去玩,我周末只能做题!别人家孩子放假旅游,我放假在补习班!我受够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真的。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有一点软下来的迹象。
“你觉得你压力大,你可以跟我谈,可以不考,可以复读,可以做任何选择,但你选择了骗我。”我的声音很稳,藏不住的失望:“你骗了我三天,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跟人说你病了,让我替你惋惜替你哭,结果你躲在房间里跟朋友商量怎么继续骗我。”
“我没有……”
“我听见了。”我说,“你说我就是老古董,你说高考有什么用,你说要去学美甲,有个赚钱的手艺才是最重要的。”
霍晓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继续说:“你既然觉得我是老古董,那你就别认我这个妈了。你既然觉得高考没用,那你就用你的方式去赚钱。你既然觉得学美甲能发财,能养你一辈子,那你就去学。”
“妈……”
“别叫我妈。”我抬手制止她,“我不是你妈,你也不是我女儿。你是个成年人,十八岁了,可以自己做决定,自己承担后果。”
霍晓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话:“你真的要赶我走?”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行李箱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咬着牙,一把抢过行李箱,转身冲进房间,“砰”的一声摔上门。
4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她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拖着行李箱出来了。
衣服塞得乱七八糟,拉链差点爆开。
她换了一身衣服,化了个妆,是我从来不让她化的烟熏妆,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哭哭啼啼的样子。
“行,我走。”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倔强,“你别后悔。”
“不会。”我的心又凉了一截。
她用力拉开门,行李箱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走了。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从走廊渐渐远去,电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我走到窗边,看见她从单元楼里出来,拖着行李箱,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姿态很潇洒。
她走到小区门口,有辆车停在那里等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回头看一眼。
车开走了。
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班主任林老师打来的。
“霍晓妈妈,霍晓的情况怎么样了?烧退了吗?我这边认识治流感的主任,现在就能带孩子去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林老师,霍晓……她放弃高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不是。”我说,“她不想考,实在不好意思啊,这三年来,麻烦你们了。”
林老师又沉默了一会儿,叹气说:“霍晓妈妈,孩子还小,她是有天赋的,你们好好聊聊,高考来年再战。我可以帮霍晓申请免费的复读名额,她的成绩是绝对有望上清北的。”
林老师苦口婆心的说了很久,字字句句都是在为霍晓考虑。
说她是难得的好学生,乖孩子。
可我满脑子都是霍晓刚才的模样,陌生,叛逆。
我们好像都不曾认识真实的霍晓。
即便是我这个当妈的。
“不用了,林老师。”我有些累,疲倦道,“孩子大了,让她自己决定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
客厅里很安静,对面墙上还贴着霍晓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从“小红花小明星”到“全国物理竞赛二等奖”,密密麻麻贴了一整面墙。
我盯着那些奖状,突然觉得讽刺。
这些年,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她身上,省吃俭用给她报最好的补习班,推掉所有应酬陪她做题到深夜,她的成绩单就是我的晴雨表,她考好了我高兴一整天,她考砸了我失眠一整夜。
我把她养成了年级第一,却没有把她养成一个诚实的人。
这到底是谁的错?
晚上,我做了个梦。
【女儿情绪】后续老福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