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医三院生殖中心进修的那一年,见过太多夫妻为了要一个孩子,吃尽苦头,花光积蓄,甚至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在了那张窄窄的检查床上。试管这件事,从来就不是轻松的旅程,它考验财力,更考验人心。那时候我以为,走进生殖中心大门的人,至少是彼此认定的夫妻,是愿意共同面对风雨的伴侣。可谁能想到,同样是在医院,同样是在做试管,竟然有人在妻子身患癌症的时候,拿着伪造的结婚证,和另一个女人去做试管培育胚胎。
这件事最开始在网上发酵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和所有人一样,是愤怒,是心寒。结婚二十年,女儿都已经成年了,妻子在证券公司工作过,后来为了家退下来,2019年确诊肺癌,做完手术一直在休养。本该是丈夫守在病床前递水喂药的时候,他却拿着夫妻俩辛苦攒下的钱,去给婚外情的女人支付促排卵的药费、取卵的手术费,还有那一笔笔冷冻胚胎的保管费。最荒唐的是,国内的辅助生殖政策明明规定,只有合法夫妻才能建档做试管,他们两个竟然伪造了一本结婚证,拿着假证件就大摇大摆走进了上海那家医院,顺利完成了取卵,培育出了胚胎。每次想到这里,我都觉得胸口堵得慌,一个正在跟癌症抗争的女人,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她的丈夫正用他们共同的血汗钱,去孕育另一个不属于这个家庭的生命。这种背叛,比疾病本身更让人绝望。
后来朱女士知道了,过程很偶然,是一条发到丈夫手机上的生殖科就诊短信。她顺着这条线一点一点查,最终真相大白。她拿着自己那本真实的结婚证赶到医院,请求医院销毁那枚胚胎,可医院也犯难,说他们只能做证件的形式审查,没法辨别真假,而且冷冻胚胎这东西太特殊了,它不是一般物品,它有发展为生命的可能,处置权只能属于提供精子和卵子的人。言下之意,真正有权决定这枚胚胎去留的,是她丈夫和那个第三者。朱女士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拿着自己合法的结婚证,却无权处理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制造出来的胚胎,那一刻她的孤立无援,旁人难以体会。
她选择了报警,警方查实伪造证件的事实后,丈夫和第三者分别被行政拘留了五天。这是法律给出的第一个回应,可对朱女士来说,这远远不够。她起诉了丈夫,起诉了第三者,也起诉了那家医院,要求精神损害赔偿,要求第三者公开道歉。就在上海这边案子开庭的那一天,她当庭收到了丈夫从无锡起诉离婚的传票,诉状上写着没有夫妻共同财产,已经成年的女儿也不需要再给抚养费。我读到这个细节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个男人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能把事情做到如此决绝,他不是不知道妻子在生病,他不是不知道女儿还需要父亲,他只是不愿意再拿出一分钱来面对这段残破的婚姻。
其实朱女士最开始跟大多数遭遇背叛的原配一样,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胚胎该不该销毁”这件事上,情绪上过不去,总觉得那枚胚胎是这段婚姻里最刺眼的一根刺,不拔掉心里就永远过不去。但官司打了几轮,她慢慢看清了,真正能握住的东西不是胚胎,而是钱。夫妻共同财产,那是她和丈夫二十年来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里面可能有一笔是她当年在证券公司上班时存下的工资,可能有她退居家庭后丈夫收入的一半,这都是法律明确写在纸面上的共同所有。丈夫私自拿这些钱去给第三者支付试管的费用,去做促排、取卵、冷冻,这些开销每一笔都违背公序良俗,法律上,这样的赠与是无效的。
所以她调转了方向。今年八月,她正式向法院递交材料,单独起诉第三者,要求追回丈夫在婚姻存续期间赠与对方的全部夫妻共同财产,包括做试管产生的所有花费。同一时间,丈夫提起的那桩离婚诉讼也被宣布延期。她在公开场合说得很清楚,做胚胎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夫妻共有的,她不知情,更没同意,那么这些钱就该全部要回来,不能让第三者靠着婚内财产占便宜。我看到她这段话的时候,心里是佩服的,很多女人遇到这种事,最先被情绪淹没,要么只顾着打第三者出气,要么死死揪住情感上的背叛不放,结果拖着拖着,财产早被转移干净了,最后人也没留住,钱也没了。朱女士能在这时候冷静下来,把维权的重点从情感纠纷转移到财产追索上,是需要极大的理智和勇气的。
作为医生,我见过很多女性在婚姻里习惯性地退让,习惯性地把家里的账本交给丈夫去管,觉得两口子不需要算那么清楚。可现实往往最擅长给人上一课,你越是不在意,等到风雨来临的时候,就越可能发现账户已经被掏空了。朱女士的案子走到今天,不管最终判决能追回多少,她做的事本身就有意义。她在庭审之外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她说自己打这个官司,不只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那些同样遭遇背叛却求助无门的原配们,她希望通过自己的维权,能让更多人知道该怎么守住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听她讲这些的时候,心里是又酸又暖。酸的是一个患癌的女人,本该被生活温柔以待,却被迫在病床上学习如何打官司;暖的是她没有被击垮,她站在法庭上的姿态,哪怕穿着病号服,也依然是一个妻子的尊严,一个母亲的担当。
那家涉事医院后来也改了流程,除了看纸质结婚证,还得在政务平台上线上亮证,两个对着看,才给建档。这个改变来得有点晚,对朱女士的伤害已经无法弥补,但从整个社会的角度看,至少以后想拿假结婚证蒙混过关的人,不会再那么容易得手。一个悲剧如果能推动一点点规则的完善,也算是这桩荒唐事里唯一让人欣慰的地方。
现在朱女士的几场官司还在并行着,上海那起人格权纠纷没有宣判,无锡这边的离婚诉讼也延期了,追讨财产的材料倒是已经递进了法院。一切都还没有尘埃落定,但她至少走在了对的方向上。
婚姻走到破碎这一步,对错其实很难争得清,感情里的账谁也算不明白,但财产上的账,法律是有尺子的。作为一个同样在婚姻里、在家庭中生活的女人,我真的很想跟所有读到这篇文章的女性说一句,别觉得谈钱俗气,也别觉得分得太清楚伤感情。真正牢固的婚姻不怕谈钱,而那些经不起谈的,往往早就藏着裂缝了。平日里,家里的账户、存单、房产证,至少要心里有数,大额的转账和异常的支出,该留意的要多留个心眼。这不是算计,这是一种对自己、对孩子最基本的保护。感情没了可以哭一场,可以离,但属于你自己的那份财产,既然法律给了你武器,就要勇敢地拿起来,守住它。
我常常觉得,人生最难的课题,就是在最狼狈的时候,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护住自己最后的那点尊严和保障。朱女士正在做这件事,或许这条路很长,判决结果也未必能让她完全如愿,但她站在法庭上的那一刻,就已经比那些背叛和谎言,更接近正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