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月光如水倾泻，洒在静谧的村舍上，屋顶镀了层银，田野里虫鸣窸窣，稻草堆投下斜长的影。趁着夜里凉快，国安秀华两口子准备去地里干活，现在正是搬包谷的时候。成片的包谷地在山里，大约有十亩地，全靠老两口没日没夜的干。枯黄的包谷杆，像老人松垮的薄衫，乱蓬蓬地玉米须支棱着，半敞着的饱满的籽粒，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老两口走到地里时隐约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声，陈国安两口子先是一惊，随后缓过神来，壮着胆子寻着哭声找去。在那不远处的野草丛里，两口子发现了一个婴儿，眼泪兮兮的，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抓。这着实让老夫妻有点害怕，但看着那稚嫩的小脸蛋，又忍不住心疼的骂到：“哪个挨千刀的把娃扔在山上！”“老头子，是个女娃娃，这娃娃怕是饿了许久，哭声都变弱了。”国安老爷子心疼的抱起小娃娃，安抚着，小娃娃才停止了哭泣。
国安两口子已经六十多岁了，年轻时却一直没有个孩子，这也是老两口的一个遗憾，看着可爱的小娃娃，国安想着不如带回去养着，也算是享一享有小孩子的欢乐。“老婆子，我们一生也没个一儿半女，不如把她带回去，免得在这荒山野岭的再被狼叼去了！”秀华知道国安的心思，自己又何曾不是想能有个孩子。秀华点了点头，二人放下当前的活路，带着小娃娃回去，喂了点米汤给她，小嘴吧嗒吧嗒地嘬着米汤，嘴角还挂着白浆，愣是吃了小半碗，吃得满脸都是憨憨的餍足。
第二章
半碗米汤下肚的小娃娃，在秀华的拍哄下慢慢睡着了，秀华轻轻的将她放在床上，轻轻的扇着扇子。国安过来坐在床边，望着小婴儿“老婆子，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啊，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能捡了这么个小娃娃养着。”话语中夹杂着一丝心酸和几分欢喜。秀华不语，只还是轻轻的扇着扇子，怕夏夜的毒蚊子咬醒了这可爱的小人儿。
昏黄油灯在土墙上晕开暖光，灯芯噼啪轻响，将屋里每道皱纹都照得温软，连飘浮的灰尘都染成了蜜色。“老头子，咱们给她取个名字吧。”国安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样的名字才是好的，只希望这个小人儿能快乐长大，能被他人所善待。“就叫善善吧，老头子这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希望我们不在了，其他人能够善待她！”“善善”秀华轻声的喊了一声，嘴角带着微笑，善善砸吧着嘴，香香的睡着。✓2025.7.26
第三章
善善的到来，让这个原本清冷的家多了许多欢乐，村里人也只是觉得老两口终于有了个做伴的。从前，国安老两口的屋子总是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作响。可自从善善来了，木门槛上多了歪歪扭扭的蜡笔画，院子里总飘着孩子咯咯的笑声。哪怕善善哇哇大哭，或是拉脏了裤子，甚至一脚踩进鸡窝惊得小鸡扑棱棱乱飞，老两口也从不恼火。爷爷会蹲下来，用粗糙的大手抹掉她脸上的泪珠，笑着说："善善乖，善善长大了哩。"
下地干活时，奶奶总背着个竹编背篓，善善就窝在里面，小脑袋随着步伐一点一点。到了田里，奶奶刨出几块地瓜，在田埂边生起火堆。爷爷奶奶干活，善善在一边不吵也不闹，就自己摘野果野草野花，做大餐。
后来爷爷还给善善编了一个小背篓，刚好适合这么个小人儿，善善到地里了就背着自己的小背篓到处找好看的花草，带回去，让爷爷编花环。
有一次，善善穿着红色小雨靴，趁大人不注意，竟一脚踩进火堆里，靴底烧出个焦黑的洞，冒出缕缕青烟。老两口吓得魂飞魄散，爷爷一把将她拎起来，翻来覆去检查她的小脚丫。见没伤着，奶奶却红了眼眶，当晚就决定往后留个人在家照看善善。虽然不让善善去地里了，但爷爷奶奶无论谁出去干活，回来时都会用南瓜叶包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满满的地瓜儿，善善最喜欢了。
善善聪明得很，两岁就能脆生生地喊"爷爷奶奶"。夜里睡觉时，非要抱着爷爷奶奶的旧衣裳，把脸埋在那熟悉的汗味和烟味里才能安心入睡。每当她奶声奶气地喊人，爷爷褶皱很深的眼角就会堆出笑纹，奶奶则用皲裂的嘴唇亲她苹果似的小脸。
不到三岁，善善已经能摇摇晃晃地爬坡上坎，爬到姑婆婆家要糖糕吃。姑婆婆的木屋里总藏着各种好吃的，她还会给善善讲熊嘎婆的故事：那专吃不听话孩子的妖怪，指甲长得能勾开门栓。善善又怕又爱听，昏黄的煤油灯下，姑婆婆轻拍她的背："不怕不怕，熊嘎婆可不敢来抓我家善善。我们善善啊，是吃了符水的。"说着假装在她额头画个辟邪的十字。每次听完回家，善善上厕所都得奶奶陪着，奶奶会安慰善善说“不怕不怕，熊嘎婆不会来找我家乖巧的善善的”。
村里人都疼这个伶俐的丫头，善善也总是会逗大家开心 。卖豆腐的老汉会多给她半块豆腐脑，赤脚医生路过总要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野山楂。善善也机灵，见人就甜甜地喊"伯伯""嬢嬢"，还会学布谷鸟叫逗得大伙直乐。
转眼善善四岁了。开学前夜，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忽然说了句："明天我送善善去学校。"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眼睛发亮。
第四章
爷爷赶场（就是赶集的意思）回来，给善善带了健脾膏，还有一个粉色的小书包。善善拿着小书包爱不释手，她渴望上学，觉得上学会很好玩。
开学日到了，爷爷带着善善来到了山下一所村校，带幼儿园的是一个胖胖的女老师，善善很喜欢她，她总是带着小朋友玩各种游戏，善善也喜欢她教认字，读课文。“李老师，麻烦你了”李老师轻轻摇头，笑着说道：“不麻烦的，善善这孩子我刚见着，就打心眼得喜欢，善善爷爷，您就放心吧！”开学那天，幼儿园发了两三本书，几个新本子，爷爷买了铅笔回来，善善看着特别开心，总喜欢闻新书的味道。
在村校，孩子们都是自己带米和菜，米带来一起蒸，带的多饭就打的多。善善家条件很一般，每次带的菜只是酸萝卜，豆皮或者干咸菜，只有逢年过节会带酸萝卜炒猪肉，或是炒鸡肉的配菜，里面多多少少还会剩一点鸡肉碎碎。善善好几次都忘了带米，都是分的大家的，有时上课时就和同桌把中午的菜给偷摸吃完了，校园的生活很美好。这天早上，善善和同村的几个好朋友一起，飞快的往山下跑，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了，尽管是山路也健步如飞。
第五章
来到学校，上课铃声响了，同学们都熙熙攘攘的挤着进入教室。拥挤的人群中，善善感觉眼睛再转圈圈，就像是动画片里灰太狼晕倒时眼睛那种转圈圈。善善只是感觉看不见东西了，随后眼睛转着圈圈的倒下了，上课的铃声越来越小，善善在想：我这是怎么了？奇怪得很。然后就没意识了。
等到再醒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善善趴在自己的桌子上，迷糊的睁开眼，只看见李老师在讲课。后来也没想过这是怎么回事，也没人提起过，只是在那之后，善善都会突然的眼花，然后头疼，老人们总觉得小孩子怎么会眼花，应该是看电视看多了，少看点电视就好了。
幼儿园的两年，善善时不时的会有一些莫名的想法，却描述不出来。善善很乖巧，老师一直很喜欢她，在学校就和同学们一起丢沙包，跳绳。放假了，尤其是春天，夏天的时候，善善就会跟村里玩的很好的杨巧儿去摘金银花，刨地瓜儿，哪怕金银花长在悬崖边边，哪怕刨地瓜儿会扎的一身指甲盖儿大小的疙瘩，又热又痒，也抵挡不住善善和小伙伴的热情。
上学时奶奶会在善善放学前煮好稀饭，炒一碗酸豇豆，善善最是喜欢这样吃，到了放学回家，善善就会吃上一碗，很是满足。到了晚上，奶奶会把圆盘（一种竹编的很大的农具，一般会用来晒谷子）搬出来放在地坝里，拿一床薄的毯子搭着，夏天的深夜还是会有些凉，善善总是喜欢躺在圆盘里，望着星星。善善还会爬竹子，但自从有火辣子（一种五颜六色还长毛，会让人身上起疙瘩的虫）在树上吊着，在地上爬着之后，他们就不再爬了。
第六章
善善六岁了，该上小学了，其实原本是只需要读一年幼儿园就能上小学，但是当时的校长觉得善善比其他人都要小一岁，没到上一年级的年龄，原本同年级的同学都已经在上一年级了，只有善善，多读了一年。
开学那天，天刚蒙蒙亮，奶奶就给她扎了两个高高的马尾，系上翠绿色的花绳——那是赶集时特意挑的，衬得善善像棵嫩生生的小葱苗。她站在镜子前左扭右扭，辫梢上的花绳一晃一晃，像两只振翅欲飞的绿蜻蜓。
教小学的每个班只有一个老师，每个年级也只有一个班。善善还是那么讨人喜欢，圆脸蛋上总挂着笑，谁见了都要捏一把。可一年级的老师却让她有些发怵——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陈，叫陈奎，也就是当时的校长。他总是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老式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生锈的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粉笔灰落上去都要滑下来似的。
开学没几天，班里选班干部。善善因为嗓门亮、胆子大，被推举当了班长。她心里可骄傲了，回家路上故意挺直腰板，让胸前的"两道杠"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可这份得意没持续多久——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管人。
那天早晨，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像一窝麻雀似的叽叽喳喳，有人甚至蹲在板凳上比划昨晚的动画片。善善唯一能做的，就是“记名字”，同学们也怕被记名字，每次都求着善善说“能不能不记我名字，我不会再吵了”，善善也不是真的想记他们名字，只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他们安静下来，每次记完都是偷偷的把名字擦掉，不会交给老师。小孩子嘛，最是活泼爱讲话，答应好没几分钟，刚才的认真就像被橡皮擦抹去了。善善站在讲台边，手指绞着绿花绳，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该、该早读了..."没人理她。
突然，门"砰"地被推开。陈老师铁青着脸大步走来，善善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她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辫子上的绿花绳松了半截，晃晃悠悠垂在耳边。教室里瞬间死寂，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
"班长是干什么吃的？"陈老师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磨刀石。善善耳朵嗡嗡作响，脸上烧得发烫，分不清是疼还是羞。她死死盯着地上的一道裂缝，觉得自己的影子正一点点缩进那道黑黢黢的缝隙里。
那天放学，善善磨蹭到最后才走，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处境。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可辫子上那抹翠绿，再也飞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