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开花"的文物
一、玉中花朝
农历二月十五,古称"花朝",是百花的生日。
《梦粱录》载:"仲春十五日为花朝节,浙间风俗,以为春序正中,百花争放之时,最堪游赏。"古人于这一天,剪彩笺系于花枝,谓之"赏红";携酒肴游于花下,谓之"扑蝶";女子簪花于鬓,士人赋诗于庭。花朝月夕,与中秋对望,一春一秋,一花一月,构成了中国人时间美学中最温柔的对仗。
而我,却在故宫博物院的一件文物里,看见了一个凝固的花朝。
那是清乾隆时期的白玉十二月令组佩,一块会开花的玉。
二、玉魄冰魂
此玉取自昆仑之巅的和田,质地莹润如脂,色若凝霜。清宫造办处督造,苏州专诸巷的玉匠以鬼斧神工之技,将整块白玉镂雕成一朵盛放之花——十二枚花瓣环抱中心花蕊,众星拱月,浑然天成。
最妙的是那"六环式活心":花蕊中央藏着可转动的机关,轻轻一拨,便如真花迎风,微微颤动。花蕊正面刻有水仙、海棠、灵芝、万年青,背面却刻着十二个古雅的字——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这是古代的十二音律,对应一年十二个月,天地之音,尽在掌中。
古人佩此玉,不仅是装饰,更是佩一部"开花日历",佩一段"流动的时间"。
三、十二月花,十二首诗
十二枚花瓣,各雕一月之花,各刻一阕花魂。
正月梅花,是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孤高。玉上刻"梅蕊传香",正是那"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李清照《渔家傲》)的报春使者。梅花开时,玉佩上的梅瓣似乎也透着清寒之气。
二月杏花,是陆游"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江南烟雨。玉上"杏林吐艳",让人想见"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叶绍翁《游园不值》)的生机。红杏枝头,春意闹人。
三月桃花,是崔护"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怅惘。玉上"湘桃献媚",恰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诗经·周南》)的嫁娶之喜。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四月芍药,是韩愈"浩态狂香昔未逢,红灯烁烁绿盘龙"的华贵。玉上"芍药翻红",对应"芍药承春宠,何曾羡牡丹"(王贞白《芍药》)的从容。花相芍药,不输花王。
五月榴花,是韩愈"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的炽烈。玉上"宝珠焕彩",正是"榴枝婀娜榴实繁,榴膜轻明榴子鲜"(李商隐《石榴》)的繁盛。那一点红,燃烧了整个初夏。
六月荷花,是周敦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清雅。玉上"瑞荷清丽",让人吟起"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一池荷香,洗尽尘心。
七月蜀葵,是岑参"昨日一花开,今日一花开"的执着。玉上"葵心向日",恰如"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司马光《客中初夏》)的忠诚。蜀葵开处,夏日正长。
八月桂花,是李清照"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自信。玉上"桂子飘香",正是"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宋之问《灵隐寺》)的缥缈。秋风起时,满陇桂雨。
九月菊花,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淡泊。玉上"金菊庄严",对应"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黄巢《不第后赋菊》)的傲骨。东篱把酒,黄昏暗香。
十月芙蓉,是苏轼"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的倔强。玉上"芙蓉烂漫",恰如"小池南畔木芙蓉,雨后霜前着意红"(吕本中《木芙蓉》)的明艳。拒霜花开,秋光不老。
十一月山茶,是陆游"东园三日雨兼风,桃李飘零扫地空"后的坚守。玉上"安石月晖",正是"惟有山茶偏耐久,绿丛又放数枝红"(陆游《山茶》)的耐久。雪里开花,红艳不凋。
十二月水仙,是刘邦直"得水能仙天与奇,寒香寂寞动冰肌"的超逸。玉上"仙子凌波",让人想起"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黄庭坚《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支》)的凌波之姿。岁暮清供,一室幽香。
四、花开有时,生生不息
这件白玉组佩,不仅是一件玉器,更是一部**微缩的《礼记·月令》,一部可佩戴的农历**,一首**凝固的节气歌。
古人以玉比德,以花喻时。玉之温润,花之荣枯,音律之流转,四季之更迭,都在这方寸之间达到了完美的统一。它体现了中国人"仰观天文,俯察地理"的智慧,体现了"四时有序,生生不息"的哲学,体现了"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境界。
花朝节虽已式微,但当我们凝视这件白玉组佩,仿佛能看见三百年前,一位宫廷女子在二月十五的晨光中,轻轻转动玉佩上的花蕊,听着那细微的玉声,想着这一年的花期——那是人与自然的约定,是古与今的对话,是美与时间的和解。
玉会开花,花能解语。这朵开在三百年前的玉花,至今仍在故宫的展柜中,静静地,为每一个驻足的人,绽放着属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永不凋零的春天。
"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万紫千红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