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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1944年出生在一个穷困潦倒的农民家庭。她在兄弟姐妹八人中排行第三,上面有两个哥哥。母亲的乳名叫大鬼,二姨、三姨的乳名则分别是二鬼、三鬼,好在母亲有个正式的大名——代兴华,不算太过敷衍。
母亲做闺女时,在家里就是个苦命人,每天有干不完的活,一天学也没上过,一辈子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只上过半天扫盲班。小时候的某个晚上,母亲见我们写字,一时来了兴致,拿过笔想写给我们看她的名字“代兴华”,结果“代”字还没写完,笔芯就被按断了。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提起笔写过字。
母亲虽然勤劳,却只会干粗活重活,针线女红这类细活很不擅长,这也是外婆不太喜欢她的主要原因。
母亲也会做鞋、做衣服,只是针线不算那么精致罢了。记得我们小时候穿的棉裤,不是那种直接开裆的款式,而是前面像现在的背带裤一样,有带子挂在脖子上,后面是单片,两边各有一根带子,可以系在前面腰上。小孩子冬天上厕所很方便,自己就能随时解开、系上,这是我母亲的独创。那时候,庄上的左邻右舍见我们姐妹都穿这样的棉裤,既实用又方便,都来问我母亲怎么做。可见母亲并不是笨,只是心思没放在这些细活上罢了。
母亲二十岁时,经人介绍嫁给了父亲。两个村庄一南一北,走几里地就能到。母亲曾说,她和父亲结婚前都没见过面,只是在去大队开会的路上,远远听别人说那一群人里有父亲,可到最后也没瞧清楚到底哪个是父亲。
母亲的嫁妆也很简单:一个木制的老式红漆箱子,一只银手镯,这些还是外公执意借钱给母亲置办的。那个老式红漆箱子里,还有一个精制的小木匣子,上面有块小木板可以随时抽进抽出。小时候,我们家最值钱、最珍贵的东西都放在这个小木匣子里,再锁进红漆箱子里。
而那只银手镯,在七十年代的某个午后,被上门收购的小贩以五块钱的价格收走了。那时候的五块钱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母亲说,别家的手镯都能卖十块、十五块,只有她的只卖了五块。可这只手镯,是外公和外婆吵了一架、又去借钱才给她买的,母亲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当时外公说:“大鬼出门,别人家闺女有的,咱家一样也不能缺。”这在当时,是一个父亲能对女儿说出的最豪壮的话了。可惜我的外公早早去世,我大姐都没见过他,更不用说我了。
母亲曾跟我们讲:外公在外打了多年的日本鬼子,外婆一个人在家带好几个孩子。日本鬼子来了,就逼迫外婆说出外公的去向,还用刺刀把襁褓里的孩子挑起来。外婆受了极大的刺激,一下子疯了好几年。由此可知,母亲的童年过得有多艰难。
母亲嫁给父亲后,家里的日子也不算宽裕,但比外婆家稍好一些。父亲是个老实人,不太爱说话,不过年轻时也赌过钱,一天一夜都没回家,那时候我大姐还不会走路。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赌过钱。
母亲婚后的生活虽然也不富裕,但和父亲感情很好。父亲不骂人、不打人,无论母亲怎么唠叨,他都不搭腔。因此在我的印象中,他们几乎没怎么吵过架。父亲特别疼爱孩子,只要有孩子生病,他就会整夜守着。这是母亲最赞赏父亲的两点。
倒是老了以后,母亲和父亲常会因为言语不合,你不理我、我不理你。母亲对父亲十分依赖,一切以父亲为中心,家里的大事基本都是父亲做主,但父亲往往都会和母亲商量后才做决定。
母亲对父亲的称呼一直是“小英爸爸”,后来慢慢改成了“你爸爸”。我从来没听过母亲叫父亲的名字,这大概是那个时代夫妻间的称呼习惯吧。
母亲和父亲都很勤快,所以分产到户以后,我们家收的粮食最多,卖的钱也最多。一分付出,一分收获,我们家是庄上第一家盖上新房子的。
我记忆中的母亲,是个急性子,脾气十分火爆,走路都带风,还是个大嗓门。我们姐妹之间打架闹矛盾,她向来都是先来一顿棍棒收拾,再评理,那还得看母亲的心情。
母亲不会给我们讲故事,更不会唱摇篮曲。哄弟弟睡觉的时候,才会难得温柔地哼:“嗯啊嗯啊嗯,毛毛睡觉了,啊哦!”也挺有调子,挺好听的。
母亲手也不巧,小时候给我们做的鞋一律都是船头鞋,是最简单好做的那种。她更没有时间、也没耐心给我们做什么可口的美食,所以我们家过年从来没炸过丸子、酥肉这类小吃。
可母亲从来没有闲过,不是忙地里的活,就是忙家里的活,不是刷刷这儿,就是洗洗那儿,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儿。
但是母亲把她的一生都贡献给了我们这个家,我们这些孩子。母亲希望这个孩子好,希望那个孩子好,拼尽全力护住每给孩子,唯独忘却了自己。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正是母亲一辈子最真实的写照。
我们家女孩子多,弟弟最小,家里只有父亲一个重劳力。母亲平时很心疼父亲,农忙的时候,每天早上总会给父亲冲上两个鸡蛋,放在锅里热着。
母亲一生都围着锅台、围着父亲、围着我们这些孩子转,从来没有过自己的生活。母亲唯一的爱好,就是喜欢听别人聊天,张家长李家短的,似乎这些能让她在忙碌的日子里寻到一丝丝快乐。
母亲和父亲老了以后,性子却换了过来:母亲说话少了,父亲的性格反倒更开朗了。曾经做饭都是母亲的事,父亲从来不进厨房;老了以后,做饭倒经常是父亲的事,母亲则跟在父亲后面打打下手。母亲不会使用煤气灶、电饼铛、微波炉这些电器,都是父亲帮着操作。父亲也曾耐着性子教母亲,可母亲打心底里不想学,终究还是没学会。
父亲走后,母亲一下子没了依靠,但她就是不愿意到子女家里生活,只愿意守着自己的老家。现在睡的那张床,还是当初我们家的老床;那张桌子、那几把凳子,也都是父亲在世时用的。或许母亲守候的,依旧是她和父亲的那个家。
现如今,82岁的母亲时而糊涂,时而清醒,依旧自己生活,依旧喜欢到楼下和别人聊天。聊起天来头脑很清醒,可转头就忘了刚才自己说了啥。
岁月静好,愿母亲在她的世界里过得开心快乐。愿曾经她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遭过的罪,统统都忘掉,像孩子一样开心快乐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