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只有一两双鞋子,又正值脚上长牙的年纪。
小伙子屁股头三把火,走起路来踢踢踏踏,踢飞石子三丈高,就是钢板做成的鞋子,都叫脚指头咬得破破烂烂,何况一年只有一两双?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有,光脚走路。
光着脚上学,又觉得难为情,于是,小伙子上学的时候,把鞋子夹在腋窝下,走路八九里,眼看要到学校门口,蹲到僻静处,抓把草木擦干净脚底灰,套上腋窝鞋,再人模人样地走进学校大门。
放学的时候,如法炮制,看不到同学了,脱下鞋子夹#进腋窝,一溜小跑回家。
农村孩子光脚走路不稀奇,一年当中,大部分时间脚光着,周末与寒暑假自然不必说,只有走亲访友与身在教室,才会套上鞋子,装装人样。
刮风下雨天,双脚更要光着,不说舍不得穿鞋子,是鞋子根本经不起风雨,上面哥哥们穿成半旧才轮到他,要是再在泥地里踩几脚,黑土经雨水搅拌已经变成膏药,非把半旧的鞋子撕扯得体无完肤。
春夏秋三个季节还好说,到了天寒地冻的日子,脚指头踩在结了冰仿佛钢板一般坚硬的泥地上,如同空手抓白刃,只有踮起脚跟,龇牙咧嘴往前弹跳,成了石子打水漂。
玻璃划过,铁钉子戳过,木棍针刺过,一个冬天下来,双脚伤痕累累,有的裂口成了嗷嗷待哺的嘴。
叔叔从部队带回来一双草绿色球鞋,小伙子当做宝贝,穿上脚神气活现,仿佛自己即刻成为一名军人,拥有倒拔垂杨柳的力气。
这双草绿色球鞋,小伙子整整穿了三年,这高中三年,早出晚归,学校离家七八里,每天一来一回光脚走路十五六,球鞋稳稳夹在腋窝。
直到自己考上军校,成了行伍一员,才结束光脚走路的历史。
小伙子意气风发的时节,成了我家那口子,如今我们一起垂垂老去。我们都来自农村,曾经的缺吃少穿大同小异。
江山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几十年时间一晃而过,老同志极少忆苦思甜,只偶尔有感而发。
我们,市井愚夫愚妇,过的是寻常人生,他却从来不攀比。
丰衣足食,有房子住,他感叹我们过的是天堂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