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血火黑石口

1938年10月26日,寅时三刻。大别山,黑石口日军据点外围。

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不仅吞噬了星光,仿佛连声音都被冻结、吸收。伏在冰冷刺骨地面上的士兵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寒气透过单薄的棉衣,像无数细针扎进骨头缝里,呼出的气息瞬间在眉眼、胡茬上凝结成白色的霜花。叶梓轩伏在距离据点外围第一道铁丝网不足两百米的一道浅沟里,身下是冻硬的泥土和碎石,脸颊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只有眼睛透过蔡司望远镜的镜片,一眨不眨地锁定着前方那片巨大的、沉睡的阴影。

视野里,探照灯那令人心悸的惨白光柱,如同巨兽慵懒眨动的独眼,缓慢、机械地扫过据点前的死亡地带。光柱掠过时,能看见铁丝网上挂着的空罐头盒在寒风中轻微晃动,发出细碎而瘆人的碰撞声。碉堡的射击孔黑黢黢的,像野兽的鼻孔,但叶梓轩知道,那里至少有一挺“歪把子”轻机枪的枪口,正无声地指向这片开阔地。更远处,依托山体修建的主碉堡轮廓模糊,像一块嵌入山体的、丑陋的毒瘤,那是必须拔除的核心。

他再次轻轻抬起左手腕,夜光表盘上,莹绿色的指针刚刚划过四点五十分。距离总攻发起,还有最后十分钟。

这十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一秒,都伴随着寒冷、恐惧、期盼的折磨。喉咙干得发紧,但他克制着喝水的欲望,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暴露。身后,是独立营近三百名弟兄的性命,是杨大山和整个游击支队的期望,是这片山区能否打开新局面的关键。身前,是武装到牙齿、据险死守的日军精锐。没有退路,只有向前,用血肉撞开一条生路。

“营长。”耳边传来王茂才压得极低、如同气音般的声音。他像一条适应了黑暗的蜥蜴,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蠕动过来,脸上涂满了泥浆和锅底灰,只有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闪烁着嗜血与兴奋混杂的光芒,“突击队,全部就位。二排那两门‘宝贝’也进入发射阵地了,炮手说了,首发保证敲掉左边那个探照灯塔。”

叶梓轩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知道了”。紧绷的下颌线条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时间在极度寂静与紧张中,一分一秒地爬过。望远镜里,左侧的探照灯光柱又一次从最左扫到最右,然后,毫无征兆地熄灭了!紧接着,右侧的探照灯也关闭了一盏——这是日军换哨前大约五分钟的固定间隙,警戒会相对松懈。这也是叶梓轩将攻击时间精确卡在五点整的原因。

四点五十八分。

叶梓轩缓缓抬起右手,在黑暗中握拳,然后竖起了拇指。这个简单的手势,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以他为圆心,迅速向四周扩散。命令通过一个个无声的手势、一次次轻微的触碰、甚至仅仅是眼神的交汇,传遍了整个潜伏区域。士兵们最后一次、几乎是仪式般地检查枪栓,将手榴弹的后盖拧松,牙齿咬住刺刀的皮质刀鞘,呼吸不自觉地屏住或变得粗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即将爆炸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四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叶梓轩的拳头在黑暗中猛地张开,五指贲张,向前方那片黑暗与死亡交织的地带,狠狠一挥!动作决绝,毫无犹豫!

“咻——!!!”

几乎在同一刹那,两发迫击炮弹拖着尖锐凄厉的尾音,撕裂了黎明前死寂的天空!那声音如此刺耳,仿佛直接刮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弦上!炮弹的轨迹在黯淡的天幕上划出两道转瞬即逝的弧线,精准地、几乎是艺术般地,分别砸向据点左侧的木质探照灯塔和右侧一个半露的机枪巢!

“轰!轰!!!”

橘红色夹杂着黑烟的火球猛然腾起,爆炸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凝固的黑暗撕得粉碎!木塔在火光中解体、燃烧,机枪巢的沙袋和残肢被抛向空中!

“打!!!”

叶梓轩的怒吼与爆炸的余音同时炸响!他第一个从浅沟中跃起,手中的驳壳枪向前一指,嘶哑的吼声穿透硝烟:“突击队!跟我上!杀啊——!!!”

“杀啊——!!!”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潜伏地猛然爆发!如同地底涌出的岩浆,炽热、狂暴、不可阻挡!王茂才像一头被放出囚笼的猛虎,抱着他那挺心爱的捷克式轻机枪,边冲边扫射,枪口喷出的火焰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耀眼而致命的鞭痕,子弹“哒哒哒”地泼向铁丝网的缺口和惊慌探头的日军哨兵。数十名突击队员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水,扑向那已被炮火撕开的、通往地狱亦是通往胜利的缺口!

据点里的日军被打懵了!短短几秒钟的混乱后,未被摧毁的机枪巢和碉堡射击孔喷吐出疯狂的火舌!“哒哒哒哒……”“砰砰砰……”密集的子弹如同泼水般扫来,打在冻土上噗噗作响,溅起一蓬蓬泥雪和石屑。冲在最前面的两名突击队员身体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一声未吭便扑倒在地,鲜血迅速在身下洇开。

“火力压制!机枪!迫击炮!给老子把那几个火力点敲掉!敲掉!”叶梓轩嘶吼着,身体紧贴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子弹“啾啾”地从头顶、身侧呼啸而过,打得岩石碎屑迸溅,擦过他的脸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他举枪还击,驳壳枪的枪声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机枪嘶吼中显得微弱,但每一枪都力求精准。

后方,独立营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编织成一片炽热的火网,试图压制日军的反击。迫击炮弹再次尖啸着落下,在碉堡周围炸开一团团死亡之花。爆炸的气浪混着硝烟、尘土、血腥味和碎肉,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肺部火辣辣地痛,胃里翻江倒海。

突击队利用这短暂而宝贵的火力掩护,已经冲过了第一道被炸开的铁丝网。王茂才带着几个亡命之徒,用手榴弹和集束手榴弹,粗暴地清理着拦路的鹿砦和沙袋工事。“轰!轰!”的爆炸接连不断,火光将一张张沾满烟尘泥泞、狰狞怒吼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踏着同伴尚温的尸体和黏滑的鲜血,继续向前冲。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向前,再向前!

叶梓轩也冲过了铁丝网缺口,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湿漉漉的东西——是一截被炸断的手臂,手指还微微蜷曲着。他胃部一阵抽搐,但脚步未停。战斗迅速进入了最残酷、最混乱、也最考验意志的近距离绞杀阶段。碉堡里的日军嚎叫着冲出工事反扑,刺刀、枪托、工兵锹、拳头、牙齿……所有能杀人的东西都被用上。怒吼声、惨叫声、金属碰撞的刺耳摩擦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濒死者漏气般的哀鸣……混杂着持续的爆炸与枪响,奏成一曲令人血液沸腾又冰冷刺骨的地狱交响乐。

叶梓轩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他一边用驳壳枪点射,一边嘶哑地发出一个个短促的命令,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左翼攻击被一个暗堡火力压制,他立刻挥手让一个班从侧面迂回;右侧有日军试图组织反包围,他吼叫着让预备队顶上去。驳壳枪的枪管打得发烫,弹壳在脚边叮当跳动,很快又被血泥覆盖。

他看到那个叫小山子的新兵,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被一个矮壮凶悍的日军曹长用刺刀捅穿了腹部。小山子没有立刻倒下,反而死死抱住了对方的腿,任凭刺刀在体内搅动,朝着旁边的战友嘶喊:“快……打他!”旁边的老兵一枪托狠狠砸碎了鬼子的脑壳,泪流满面地扶住小山子滑倒的身体。

他看到王茂才的机枪副射手,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四川兵,头部被流弹击中,哼都没哼一声就歪倒在机枪旁。王茂才红着眼,吼骂着,单手压弹,继续抱着滚烫的机枪疯狂扫射,子弹壳在他脚边堆成了小山。

每一秒都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冻土,在低温下迅速凝结成暗红色、触目惊心的冰晶。生命在这里廉价得像狂风中的枯叶,像爆炸扬起的尘埃。

按照计划,杨大山率领的游击队精锐,应该在这个时候从据点侧后方地势更险峻的方向发动突袭,前后夹击。但那边迟迟没有传来预定的信号弹,也没有激烈的交火声传来。只有黑石口主碉堡的火力愈发凶猛,掷弹筒的“咚咚”发射声和炮弹落下的爆炸声,不断在突击队人群中响起,造成新的伤亡。

“营长!杨队长他们是不是……”一个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别人血的排长冲过来,话没说完,一颗流弹击中他的肩膀,他踉跄着被拖了下去。

叶梓轩的心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窟。如果侧后袭击失败,甚至……遭遇不测,那么他们这正面强攻就彻底变成了自杀式的添油战术,迟早被据点里弹药充足、工事坚固的日军消耗殆尽!独立营的家底,就要全赔在这里!

就在这危急万分、几乎令人绝望的时刻——

“轰隆——!!!”

一声远比迫击炮弹猛烈得多的、地动山摇般的巨响,从黑石口主碉堡的后方猛然炸响!那爆炸的规模,绝非手榴弹或普通炸药包可比,腾起的火球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紧接着,是更加密集、更加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是杨大山!他们得手了!炸了鬼子的弹药库还是什么!”有人兴奋地嘶声大喊,声音因激动而变形。

主碉堡的火力果然出现了一阵明显的混乱和减弱!射击孔喷吐的火舌变得稀疏,日军的嚎叫声也带上了惊恐。

“就是现在!全体都有!”叶梓轩眼中厉色爆闪,猛地从掩体后站直身体,尽管流弹“嗖嗖”地擦着他的衣襟飞过。“目标主碉堡!冲啊!拿下它!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冲啊——!!!”

“报仇——!!!”

绝境中突然降临的希望,如同滚油泼入烈火,瞬间点燃了残存的、濒临崩溃的斗志!所有还能动弹的士兵,包括那些轻伤员,都发出了野兽般不顾一切的咆哮,从掩体后、从尸体旁跃起,向着那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堡垒,发起了最后的、决死的冲锋!那势头,仿佛要用血肉之躯,将那钢筋混凝土的怪物撞碎、碾平!

主碉堡的射击孔疯狂地喷吐着火舌,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反扑。冲在最前面的人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但后面的人眼睛血红,踏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继续前进!用手榴弹集束去塞射击孔,用身体去堵枪眼,用牙齿去咬开导火索……最原始、最惨烈、最不计代价的方式,在这里上演了人间最残酷的画卷。

叶梓轩冲在队伍中段,一边开枪射击,为冲锋的士兵提供一点点微弱的掩护,一边声嘶力竭地指挥、鼓舞。就在他即将冲过一片相对开阔、被主碉堡侧翼一个暗堡火力重点封锁的石滩时,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侧前方一个半塌的、被积雪和碎石半掩的掩体里,一支三八式步枪的枪口,悄无声息地伸了出来,冰冷的准星,正死死锁定冲在他前面几步、抱着一个炸药包的王茂才!

那掩体位置极其刁钻,恰好处于主攻方向火力的死角!

“茂才!趴下!!!”叶梓轩想都没想,几乎是出于本能,合身猛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正埋头冲锋的王茂才撞向一旁!

“砰!”

几乎在叶梓轩扑出的同时,枪响了!声音清脆,在震耳欲聋的战场背景音中并不突出,却带着致命的精准。

叶梓轩感到左肩胛骨下方,像是被一柄烧红的、巨大的铁钎狠狠凿中!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沿着脊柱蔓延全身!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前猛地趔趄,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如同开闸般瞬间浸透了后背单薄的棉衣,黏腻、滚烫!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汩汩流出的、细微而恐怖的声响。

“营长!!!”被撞倒在地的王茂才扭头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他翻身就要爬过来。

“别管我!!!”叶梓轩用尽残存的力气嘶吼,声音因剧痛而扭曲变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炸碉堡!快!!!完成……任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温热的血液,从那个破口飞速流逝,寒冷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视线开始模糊、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枪炮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王茂才看着叶梓轩瞬间被鲜血染红的后背,看着他那张因失血而迅速失去血色的、却依旧咬着牙望向主碉堡的脸,脸上肌肉疯狂扭曲,泪水混合着血水泥污滚滚而下。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混合着无尽悲愤与决绝的咆哮,捡起掉落的炸药包,连滚带爬,以一种近乎癫狂的速度,冲向近在咫尺却喷吐着死亡火焰的主碉堡基座!

“掩护他!!!所有人!掩护!!!”叶梓轩背靠着一块冰冷染血的石头滑坐下去,右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试图给打空子弹的驳壳枪更换弹夹,手指却冰冷麻木,根本不听使唤。视野开始摇晃、旋转。

无数子弹向着王茂才倾泻而去,他身边的泥土、碎石不断炸开,雪沫纷飞。一个士兵吼叫着扑到他身前,用身体挡住了射向他的子弹,软软倒下。又一个士兵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继续用生命掩护……仿佛一场用血肉和忠诚铺就的、通往胜利与毁灭的悲壮接力。

终于,王茂才冲到了主碉堡那冰冷的水泥墙根下,躲在一个射击死角。他嘶吼着,用牙齿咬开炸药包的导火索,哧哧冒烟的火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代表着死亡与希望的包裹,死死塞进一个被之前炮火炸开的、狭窄的裂缝里!然后,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向后方翻滚!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天地崩裂般的巨响!地动山摇!整个黑石口仿佛都在这一声巨响中颤抖!坚固的钢筋混凝土主碉堡,从基座向上,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天神巨斧劈开,猛地炸开一个巨大无比、狰狞可怖的豁口!砖石、水泥、扭曲的钢筋、破碎的枪械、还有人体的残肢断臂……混合在一起,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四溅!浓黑的烟柱混杂着猩红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的黎明前天空,重新染成一片末日般的昏黑与血红!

爆炸的巨响和随之而来的、建筑物坍塌的轰鸣过后,战场出现了片刻诡异至极的寂静。幸存的日军似乎被这毁灭性的一击彻底打懵了,失去了指挥核心,抵抗瞬间瓦解。零星的枪声迅速被“缴枪不杀!”的中文怒吼和更多兴奋的、带着哭腔的呐喊淹没。

“冲进去!肃清残敌!快!”

“医务兵!医务兵在哪?!营长受伤了!!!”

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伤员的呻吟声重新响起,但性质已然不同。

叶梓轩背靠着石头,身体冰冷,视线彻底模糊、发黑。他能感觉到有人冲到他身边,焦急地呼喊他的名字,撕开他染血的衣物,进行着粗糙而急促的包扎。剧痛变得麻木,无边的寒冷和疲倦如同潮水般将他吞噬。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之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的右手,艰难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隔着浸透鲜血、冰冷黏腻的棉衣,指尖触到了一小块坚硬的、冰凉的轮廓。

怀表……

“蕾……蕾……”

一个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辨别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失去血色的唇间溢出,如同一声叹息,瞬间便被风吹散在弥漫着浓重硝烟、血腥和胜利气息的冰冷空气里,无影无踪。

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知觉。

东方,那顽强穿透厚重烟尘的第一缕苍白晨光,终于艰难地、冷冷地照在了黑石口据点的废墟之上,照在了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了那面被鲜血浸透、却终于插上最高点的、猎猎作响的旗帜上。

黑石口,拿下了。

代价是,独立营伤亡过半,营长叶梓轩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生死悬于一线。

胜利的旗帜,浸透了太多的鲜血,在凛冽的晨风中,艰难而悲壮地飘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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