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空又开始阴沉沉的,风卷着树叶飘荡在人的心头上,有些痒,有些又要疯了,一只小蜘蛛的屁股上还挂着丝就被吹走了,它不知道自己会去哪,我也不知道,我都找不到它的影子了。
饭店里的椅子都是空心管做的,所以在下边都会安装塑胶垫,但很多都掉光了,毕竟地不平,人太胖,坐歪了等等都是原因,正在打扫卫生的胖姨每拉一下椅子,就和地面摩擦出让人心颤牙酸的音调,我的鸡皮疙瘩跟着她的节奏,一阵又一阵。
拖把上裹着洗洁精和油污涂抹在地上,边缘细小的泡沫,慢慢的消散着。围裙后的她,像是一个作画的人,在创作一个叫做“干净”的题目。
耳机里重复着音乐,玻璃上倒影着我苍白的脸庞,女人的白分两种,一种叫白,一种叫没有一丝血色。那是我越看越讨厌的自己,手腕上的疤在别人那里叫触目惊心,在我这里叫刚刚结痂。为什么疼的过后是痒,还是那种钻心的痒,像是有条虫子在皮肤之下,挠出血来也找不到它钻过的痕迹?
后厨里出来两个人,端着一个放蒜的盆子坐在那里,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只是没几句话就很小声的牵扯到了我。一个说,这么年青怎么就想着自杀呢,听说鉴定成神经病了?另一个说,现在的娃娃们,那是一点压力都不吃,你看这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生这种还不如不生。
可能是蒜太大了,蒜头上的硬壳她掰不动,一边含在嘴里咬,一边说,那已经生下了,难不成还塞回去吗?
两人都笑的挺开心的,玻璃外走过几个人,他们低着头,可能是有方向吧,我羡慕的看着他们远去。蚂蚁从窗户的角落中爬进来,不知道在垃圾桶附近捡到了什么东西,排成了一条长线,这是没有思维的机械运转,我又回头打量了几眼那两个剥蒜的女人。
有病的人总会说自己没病,就像没钱的人总会为了面子而打肿脸充胖子。但这也有区别,我说自己没病,别人都不承认,因为我的病是大医院下的结论,这叫权威,不容置疑。
有时候越迫切的想要证明,就越容易得到别人的否定。如同一个得了糖尿病的人,医生让他终生服用二甲双胍,他肯定听话,但二甲双胍并不能治愈糖尿病,甚至做不到抑制并发症的出现。那服这个药有什么用呢,保持锻炼合理饮食都比吃药强,可是人们不信。
我妈比我神经多了!
在一个小县城里开了一辈子饭店,这是并不容易的事情,所以在某个方面她是相当骄傲的。这种环境总会不多不少的受些委屈,她理解为这是人生积累经验的关键。但也有崩溃的时候,每当如此,她就会骂我父亲不是个好东西,没什么本事,让她整天抛头露面不说,还受罪又受气。
我如果向着她说了,她就会骂我,你爸再差劲,那也轮不上这么说她,你没这个资格!
我如果不向着她,她依旧会骂我,哑巴了吗,我受这罪是为谁?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真的好神经,然而即便是这样,只要有客人进来吃饭,她立马就能脸上重新挂起笑来,像店铺门头上的霓虹灯招牌,一闪一闪的不知疲倦。
她总想将我培养成那种她心目的样子,就再也不用受她这样的罪了,可这是一个悖论,她干这个行当不是因为我才做的,而是她早就融入其中才出现了我。另外人们只幻想到了另外一种生活的快点,而自动屏蔽了另外一种生活的痛感,这叫只看贼吃饭,不看贼挨打。
我爸的确是个怂人!
在县城的街道上,你经常可以看见他,开着一辆面包车,嘴里叼着一根烟,不论买什么东西,都是吹毛求疵,把价格往死了压,他自己都知道别人嘴里没一句好话,但架不住饭店用量大,让他保持了如此蛮横的状态。
直到送我去读大学,车都不会开了,看着城市里奔腾不息的车流,他连往哪里拐都不知道,急出一脑门的汗来。上车时送我出门的喜悦和骄傲,后来像崩出来的火星子,咬牙切齿的无处爆发。
我的父母,都有些不同的脸,外边一副,家里一副,甚至他们两口子之间也挂着一副,我看着都假。
二姨又端着水杯给我送药来了,她比我父母还关心我的病情,神经病某些方面来说是个富贵病,一般人花不起这样的钱,但这又是带有主观臆想的一种病态行为,用医生的原话就是,药品只是舒缓作用,不具备治疗效果。原则上,我这毛病和糖尿病差不多,都得靠自己才行。
话又说回来,没钱治这种病的话,这又和抑郁症差不多,不吃饭饿几顿就好了,不听话打几顿就行了,不想活重新生一个就能了。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人也如此!
二姨的命没我妈的好,她没嫁给我爸那样的怂人,可以有个自己的舞台去发挥。二姨嫁给了一个更怂的人,外边懦弱不堪,家里称王称霸,更多时候她像个人形沙包,人家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喝酒喝爽了打她一顿,喝酒没喝爽也打她一顿。
二姨有个儿子,于是她和我妈一样,打起了一切为了孩子的口号。虚假广告必然没有实际内容,长期的家庭地位低下,她那宝贝儿子对她没有一句好话。母亲才能得到尊重,保姆不行,可她不明白,她明白也假装不明白。
这不耽误她坏,这个积压到一定程度的女人知道对于儿子人生后半场的无能为力之后,自然而然的将心思放在了我身上,虎毒不食子,可以食别人的。前天我都听见她追着我妈,要给我说个人家呢,我大抵成了那种下雨会自己回屋,会用智能手机,一般不会大小便失禁的傻子了吧。
这种话对一个没结婚的女孩不友好,起码这样的彩礼不会高。我真怕她灵机一动又来个创新版本,以致于我这样的能不能生孩子,生下来有没有缺陷的话语都出现。有人因为喝了几碗凉粉而剖开肚子自证,我总不能剖腹产证明自己能生吧?
所以我没那么坏,我体谅二姨,每当她给我拿药的时候,她得和我一起吃,否则我嘴都不张,她这样的人比我更需要吃药,剂量也应该更大。
我庆幸我妈否决了二姨一切都是为了我好的这个提案,同时推翻了二姨要把儿子弄到店里来帮忙的请求。我妈也带着一切都为了二姨好的遵旨说,年青后生天宽地广,可不要钻在厨房里,那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真是人心隔肚皮,哪怕一个肚里出来的也隔,二姨再给我倒水,都不是热水了,开始冷水混着热水糊弄,这点气都撑不住,怎么做坏人啊?你一个打杂的又怎么能算计过一个老板娘呢,雇人的人即便不聪明,但肯定会算计。
下一辈永远不会懂上一辈人的,二姨的宝贝儿子哪里能明白她妈的良苦用心。没受过教育的人总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着未来的无数可能,嘴硬着不承认现实,这是比我更严重的病,年纪轻轻又动不动被酒精麻痹着,就靠那样的家庭,娶到个二手媳妇都算烧高香了。
当你拿别人没办法的时候,可能别人也正拿你没办法,这就是世界的组成规律。胖姨是跟着我妈最老的员工,嘴上挂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让我尝尝咸淡!要说爱吃是幸福,那么能吃就是福中之福,不论柜台上摆上什么东西,胖姨都得凑过来尝一口,咀嚼的时候眼睛眯起来,我认为那是完全的享受过程。
从牙齿都味蕾,然后随着喉咙吞咽后,她总是露出一副满意的样子来,有时候会坐过来我跟前聊上两句,林子,你看树上那鸟又孵蛋了,肯定比鹌鹑蛋好吃;林子,你看,那边有个蜂巢,这肯定比买的蜂蜜更甜。
胖姨的围裙上中间总是干净的,两边却被抹的一片油亮,不论是才偷吃完,还是刚撤了一张桌子洒上了油污,她总是随意的往围裙上一抹,接着干活,直到一天的工作即将完结,所有人都坐在桌子上等待着下班前的工作餐。
精于算计的我妈和人怂且吝啬的我爸,哪里舍得给他们吃些好的,都是些下脚料炒一炒,或者干脆一锅汤面。别人不说话吃饭的时候,胖姨总在那里磨叨,这么忙,也不给吃些好的。我妈就在后边骂她,你从早吃到了晚,还嫌吃的少啊,多少岁的人了,也不怕消化不了。
二姨一直看胖姨不顺眼,但架不住人家能吃能干,喜欢偷懒的人总是挑那些勤快人的毛病,没办法,挣着一样钱的时候,她把亲情当输出纽带,而与同事相处时,又以这层关系作为高人一等的筹码。
马路上的路灯下,好多虫子围绕着灯光打转,又一天过去了,我看着这些打工人的背影,这和那群虫子有区别吗,我们一家和那群虫子不也一样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