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那封信,一直放在桌上。没有信封,没有邮票,就是一张折好的纸,压在茶壶底下,茶叶罐的盖子靠在它旁边。每天泡茶的时候,她把茶壶端起来,信纸露出来,她看一眼,又放回去。没有打开过,也没有重新写。
他问过一次:“写完了吗?”她说:“没有。还在想结尾。”他就没有再问。隔了几天,他又问了一次,她看了一眼那张纸,说:“结尾不着急写。它在那里,先等一等。”他听懂了。
午后,她坐在廊下,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看了看,又折回去。他坐在院子里,隔着几步远。她说:“写的是春天的事。”她说,“春天太短了,写不完。”他说:“那就分成两封信写。”她想了想,说:“一封信可以写不完。写不完放着,以后接着写。”她把信纸放回原处,用茶壶重新压住。风从院外吹进来,纸角被风吹起一点,又落回去。
傍晚,他们在桂花树下坐了一会儿。她指着树冠说:“这棵桂花树今年比去年多长了两根枝条。”他说:“你数过?”她说:“不用数,看出来的。去年的枝条到这里,今年的到这里。”她用手比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她说的位置,确实不一样了。他说:“明年还会多。”她说:“嗯。多到撑不住,就要剪掉一些。剪掉的明年也会长回来。”
天黑了。他洗完澡,擦着头发从屋里出来,看到她坐在茶壶边,没有点灯。月光照在她手上,她正用指尖轻轻抚过那张没有写满的信纸。纸张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像一片没落下来的叶子。他走过去,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还没睡?”她说:“还想再坐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走回屋里,没有关房门。
夜里,风小了。桂花树的叶子偶尔响一下,像有人在轻轻翻书页。他躺在床上,听到她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她走进来,说:“你的灯还亮着。”他说:“在等你进来。怕你不知道路。”她说:“我认得路。”但她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没走。他也没有关灯。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桂花叶子的味道。她手里还拿着那张信纸,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也没有放回去。她说:“结尾我大概想好了。”他说:“那就写。”她说:“明天写。”他说:“好。明天写完了,我帮你寄。”她说:“不用寄。”她说,“写完以后,放在桂花树下面。等风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