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都过完了,可家里还有一大包花生没吃完。剥开一个撵了外皮,吃在嘴里还是很脆很香。花生、瓜子、糖果是北方过年必须准备的,如今又加了各种干果进去,例如开心果、碧根果和夏威夷果等花样繁多。但在老辈人眼里,这些可有可无,唯独花生不能缺。
花生也叫长生果。因为果实繁多,常被看作是子孙满堂的象征。其次,花生名字中的"长生"被视为长命富贵的象征,常作为吉祥喜果,出现在结婚的现场或者小孩子的满月宴上。就连过年供奉祖先的碗碟中,也能看到花生的影子,正月里客人来家里拜访做客,用来招待的花生也是不能少的。
随着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炒花生不分季节随处都能吃到。因此,客人对过年的花生提不起多大兴趣。往往是将干果吃完后,唯独把炒花生留在盒中。
回想我小时候,花生还是奢侈品。因为种得少,家家户户都当成宝贝珍藏着。到了年底,弄一点出来放在铁锅里炒了,过年用来招待客人,其余的,继续塞回去。因为来年,花生的身上还扛着很艰巨的任务,那就是留作花生种子。
我从小很爱吃花生。那时候,家里那点可怜的生花生果被大人藏进厢房的瓦瓮里,上面还压了一个高粱秆穿成的大锅盖。瓦瓮很大很深,因为没有粮食可装,半袋儿带壳的花生塞到里面,如同小脚穿大鞋有些滑稽。我那时经常偷着掀开锅盖伸手往里摸,无论怎么用力手都是抓空的。后来,趁着家里大人不在搬了一个木板凳垫在脚底,手才摸到袋口。废了半天力气抓了一小把藏进口袋里,然后将木凳搬进屋还原瓮的表面,这才捂着口袋一溜烟的跑出家门。
穷苦年代,能吃一把生花生已经很奢侈了,吃到炒的花生果更是连想都不敢想。为了能吃到炒花生,每年的冬季,粮食收回了家,地里再也没啥要忙,村里人开始猫冬的时候,我们就怂恿母亲去把姥姥接来家里住些日子。母亲那时也正有那个心思。平时忙,娘家隔得又远没时间回,心里对姥姥多少有些亏欠,也就很痛快的答应了。
姥姥是个小脚,口腔里一个牙齿也没有,只剩一口粉红色的牙槽。因为没有牙,我们吃的饭,有很多姥姥吃不到。所以母亲为了给姥姥开个小灶表表孝心,就去瓮里弄出一点生花生,剥了壳放在铁锅里烘熟后,拿蒜臼子捣成粉末,挖进碗里,再挖一调羹白糖进去,搅拌后给姥姥端到眼前。
为了有一口吃的,我通常是第一个争取到捣花生碎的任务,其间可偷着扔几个熟花生粒嘴里不说,捣碎后加了糖端到姥姥跟前,姥姥背着母亲,还能赏我一口加了糖的花生碎。那东西吃在嘴里又香又甜,奇妙的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如今姥姥已经去世多年,我对偷吃花生碎却记忆犹新。
后来,家家户户种花生多起来。每年的秋忙结束后,街口就会支起一口铁锅,如谁家有花生要炒都可以背过来,前提是炒谁家的自己带来烧草。铁锅通常是从谁家的灶台上换下来的旧锅,靠近锅沿子的地方可能有一个或者两个漏洞,这种铁锅除了给鸡鸭盛水喝,再就是被拎到街口当做炒货的工具了。
那个年代,因为日子还不算富裕,炒的花生多半是从花生堆里扫下的小秕子。有的外形天生就长得秕,尖头尖脑像一个豌豆荚,有的则是小孩戴顶大帽外壳敞亮肥实,里面却没有内容。这样的花生放在炒锅里,用火少容易炒糊。如若火候掌握得恰当,里面的果粒吃在嘴里是甜中带香,比饱满的花生颗粒味道更上一筹。村民们炒好花生后,并不着急将袋子背回家,而是敞开袋口热情地招呼围观的人来吃。别家炒的花生也是如此。一番下来,大家都吃得有滋有味,嘴上生了胡须,就连两只手都黑乎乎的,像熊的爪子。
如今,日子好了。花生可以敞开了吃,却吃不出香味儿。想要吃花生碎,剥掉壳的花生粒放在打粉机里一转就能吃到,可人们又以血糖高血脂高为由不敢硬着头皮多吃。街头上,再也看不到铁锅炒花生的情景了,就连用作电炉制作加工的炒花生也很少见到。要吃花生,只能去市场上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