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迁记


搬迁对于打工人是家常便饭。

我来广州,首站住在永泰,一个月后搬到解放庄。刚来,家当只有一个红色塑料桶,一卷凉席都没有。拎着桶,从永泰走路走到了解放庄。提桶跑路,没什么难为情的。出门打工,工作在哪,住的地方就在哪。后来在天河找了工作,上班在购书中心边上,住石牌村。老板是湖南老乡,照顾我,开着他的大切诺基到解放庄,把我的家什一车拉到了石牌牌坊里面一点的巷子口,卸下来,不仅有红色塑料桶,还有了一卷凉席,一包衣服,几箱子书了。

石牌不仅三面都有公交车站,还物价便宜,一盒扣肉盒饭,一块五。到饭点,巷子口的几家快餐店掀了锅盖,饭香菜香在巷子里弥漫,一只黑狗立在玻璃柜子前面都不走了,这里嗅嗅那里闻闻,寻找残羹剩菜。吃饭的人更纷至沓来,络绎不绝,都一脸饥荒相。

石牌虽好,但作为爷们,不能久留。

石牌是外来工的窝,查暂住证的时候,堵在巷子中央,一抓一大排,排队交钱,甚是肉疼。

一直在石牌,不仅摘不掉外来工的帽子,还如逆水行舟,舟是木排,随时散架的那种,运气不好,脚力不好,排散了,落水了,不是落魄流浪,便是回家疗伤。石牌不是家,石牌是驿站。驿站很挑剔,是不能久居的。往哪里去?为了不落魄,不回家避难,就得牢牢地抓住工作。工作是一条线,一条直线,工作稳定;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失业就业交织,不稳定,习惯折腾就好。为了保持活力,我的方法就是不断跳槽,不断尝试新工作,不断迎接新挑战,一直紧张兴奋,头发就没时间白。离开石牌,搬家到棠下,家私里面多了一个煤气瓶,两只锅了。棠下的环境比不上石牌,巷子里面污水四流。但棠下离天河工业园近,对面还有商业广场,阳光灿烂,一地明媚。菜市场就在河边,房租比石牌便宜,包租公比石牌平易近人。想要安生,偏又起浪,被老板辞了——他干不下去了,或者我跟白云区有缘,在棠下住了一年多,我又搬回白云区,在机场路棠景街找了一间房子住了下来。

棠景街有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一头在机场路,一头在三元里大道。白天静悄悄,到掌灯时候,街上开始骚动。到华灯绽放,街上亮起了灯河,服装、饮食、五金、玩具,在灯光里五光十色。行人如妖魅,一行行,影子在后面飘着一般。逛街的人,看风景的人,办货的人,把街快要揉碎了。

永泰是郊区小村,在山脚下,田野边,当住在永泰就有一种老家农村的感觉。但永泰距离市区太远,班车少,每次都要去火车站转车,跑来跑去,疲于奔命。解放庄在永泰附近,不过更靠近市区一点,但开往市区的班车一样少得可怜。交通不便,劳心劳力。石牌在市中心,投奔广州,首选石牌。暨南大学、华南师范大学、广东民族学院就在附近,还与电脑城、电子市场比邻而居。那时候,与电脑沾边的都是人才,都是高薪。我没接触过电脑,没有一点知识储备。接触电脑,五笔都不会,靠拼音,万幸,拼音,我一分钟能打七十个字。从天河棠下搬到白云棠景街的时候,我在广州已经混了好几年了。家当不只有一个红色塑料桶,一卷凉席,煤气灶,煤气罐,锅碗瓢盆,还有了简易的床,衣柜,桌子,小电视,和几箱子书。搬家的时候,请了搬家公司,用了一个小货车,花了一百五十多元,才把一个人的家安好。虽然不知道下一站搬到哪里,但心里知道,八百里外的家乡,才是真的家。生活在外,家不过是窝,难能安稳一两年。租房子不贵,搬家不贵,人工也不贵,吃顿饭也便宜,都负担得起。

搬回白云,生活稳定了一点。

在广州,或者在别的地方打工,稳定就是一副中药,安神宁心,补益身体,没什么害处。

时间的通道是往上的,时间越久,年纪越大,时间之路就越陡峭。

越陡,目标看起来就越近。

在广州成家,定居,自以为非常稳定了,便选择当工商个体户。打工的最高境界,要不当金领,拿高工资,要不当个体工商户,自由。我这一块料,只适合当个体工商户。因为多年打工只干一种工作,这给创业奠定了专业的高度。

起初在悦城办公,每年租金递增百分之五,两年后,觉得划不来,便搬去云智。

云智是一栋单体楼,在黄石立交边上,门朝机场路,房子巴在黄石东路上,一长溜,是机场路最后一块门牌。距离悦城近,五十米吧。搬的时候,在路边找了辆揽活的三轮,搬了两趟,就把简单的办公用品从悦城搬到了云智。刚做个体工商户,办公的桌椅板凳不多,沙发茶几电脑都是最廉价的——前途不明,但又非如此不可,万一不成,扔掉,心里也不疼。在云智,想拓展业务,招了一批人,十来个,简单装修办公室后,配置办公用品。人进人出,看起来有点起色了。稳定下来,到十一月,包租公通知,云智整栋楼要拆,年前都得搬走。凭包租公的一句口头通知,大家都要外出寻找办公场所。黄石东路,黄石西路,鹤龙路,机场路,齐富路……打击人的是,招来的团队,项目没有做起来,月亏工资五万,扛不住,只好放手,但不至于影响整体运营。心里庆幸,幸亏在搬迁前问题出现了。找办公场地,就不必按原来的人员配备了。包租公又催,赶紧搬啊。仓惶之下,在创意园二楼找了写字间,定下来,把办公设备丢了一大半——五六台电脑便宜处理了。写字台、花架、沙发什么的,干脆扔在原地,不要了。我喜欢简便,那就要舍得扔。创意园距离云智,一公里距离,东西不多,距离从悦城搬出来两年,马路边已经找不到揽活的三轮车了。回到小区,门口还有揽活的三轮车儿,挑了一个壮实的汉子说情况,他很爽快,报出的价,不用讨价还价,他是真心想做成这一单生意。写字桌两千多块买的实木,又大又重。他一个人下楼有点吃力,也不太好用力。我就帮忙,他说不用。我说没事,往前推几年,我还在码头背麻袋呢。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在我的帮助下,装车,蹬轮子,要上一个坡,上不去,在前面等我。我也没见外,上去帮他推车。我们都是讨生活的人,方式不一样而已。在师傅的努力之下,终于把云智该搬的东西搬到了创意园。第二年路过,云智果然不见了,成了一块绿地。当年一起在云智办公的那些伙计搬到哪去了?只见过一家财务公司的老板,其他的概无音讯,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搬到创意园,安下心来,疫情又来捣乱了。

第一个月,想,下个月就好。

第二个月,想,下个月就好。

半年过去,想,下半年就好。

第一年过去,想,明年就好。

明年成了去年,还没好……

疫情像一个塑料袋,套在每一个人头上,令人窒息,令人绝望,令人不得要领。没有援手,唯一的一招:死扛。

不是它死给我看,就是我死给它看。

两两相持,不怕死的胜。

熬过了疫情,第一个月,想,下一个月会好;第二个月,想,下个月会好;半年过去,想下半年会好……

两年过去,头发白了,脑梗死过了,生死看淡了,日子平顺了,管理处的同志说创意园要改建成安置房,项目已经定了,下个月起可断缴房租。创意园不是云智,云智里面,大大小小十来家商户,在广州算毫厘微末。创意园里面,大大小小的商户,几百家!几百家,往哪搬?不,我往哪搬?黄石西路,黄石东路,鹤龙路,机场路,棠乐路……转了一圈,心头茫然。大的面积太大,小的又太破烂,远的没有必要,好的租金难以承受。看看书柜,看看文博架,看看茶几凳板沙发……我从没想过搬走,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人敲门,进来两个小伙子,递过来一张红头的搬迁告知书,礼貌地说打扰了。

这个时候,往哪搬困扰着我,无所谓打扰不打扰了。

回到小区,百无聊赖,在楼下散步,想起搬迁,往门口一看,原来在小区门口揽活的三轮一辆都见不着了。现在要搬迁,只能找货拉拉,旧的秩序已经淘汰了。

城市风景会被经营得越来越漂亮,房子越来越好,商户搬走了,上班的人搬走了,小区住户能让这些光鲜的建筑和美丽的风景发挥最大价值么?没有商户的活跃,没有打工人的流动,经济面不管说的怎么宏大,什么做支撑呢?

管理处说:早搬有搬迁费补助。

我犯了难,说:指个地方吧,大家搬过去。

管理处说:搬哪自己定,爱搬哪搬哪。

现在这一搬,找不到中意的地方,暂时还没搬成。在广州,或者在其他地方,做生意或者打工,面对困境的时候,无力感是一样的,都像在自生自灭,自渡自愈。所谓的荣景,不过是机遇和了心血凝成的外在表象。


2025.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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