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指纹
林薇把刚打印好的离职申请拍在张总监办公桌上时,窗外的梧桐叶正被风卷着打旋,像极了她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不是愤怒,是冷到骨头里的清醒。
张总监捏着那页纸的手指顿了顿,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小林,上午不是还好好的?年轻人别冲动,职场哪有一帆风顺的。”他说着往椅背上靠,右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皮带扣,这个动作让林薇胃里一阵发紧。
前世她就是在这个办公室,被他用“转正名额”胁迫,半推半就地忍了三年。直到三十五岁被裁员那天,她在天台听见他跟人打电话,说“当年那个林薇,玩腻了就该扔了”,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他履历上“驯服下属”的战利品。
“张总监,”林薇的声音稳得像块冰,“您昨天下午在茶水间说‘晚上陪客户喝几杯,转正的事好商量’,我录下来了。”她没真录,但指尖捏着的手机屏幕亮着,像是随时能播放什么。
张总监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办公桌被撞得发出闷响:“你敢算计我?”
“是自保。”林薇后退半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申请书我放这儿了,三天后办离职。至于您刚才想做什么——”她瞥了眼办公桌角落的监控探头,“这栋楼的监控,保存期是一个月吧?”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攥住。张总监的指甲几乎嵌进她肉里,呼吸带着酒气喷在她耳边:“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让你在整个行业待不下去?”
林薇反手甩开他的瞬间,桌上的玻璃杯“哐当”砸在地上,碎玻璃溅到她的高跟鞋边。这个声音刺破了办公室的寂静,门口不知何时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同事,其中就有前世第一个向她示好、后来却偷了她客户资料的实习生李曼。
李曼的眼睛瞪得溜圆,视线在林薇发红的手腕和张总监铁青的脸上转来转去,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林薇没管那些目光,径直走到自己工位收拾东西。键盘、鼠标、还有桌角那盆快枯死的多肉——前世她养了三年,最后跟纸箱一起被扔在公司楼下的垃圾桶里。
“林薇,你真要走啊?”李曼跟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张总监可是老板的亲戚,你这……”
林薇把多肉塞进包里,抬头时正撞见李曼眼里闪烁的探究。这眼神太熟悉了,前世李曼就是靠揣度上司心思爬上去的,此刻她心里八成在想:这个新人第一天就敢跟总监叫板,要么是后台硬,要么是疯了。
“嗯,”林薇淡淡应着,拉上包拉链的瞬间,指尖触到了包侧的金属拉链头,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三十五岁那天。
那天她也是这样拉着行李箱走出公司,手里攥着裁员通知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路过天桥时,手机弹出银行扣款短信——房贷、女儿的奶粉钱、母亲的医药费,像一座座山压下来。她站在栏杆边往下看,车流像发光的河,而她是河底一块快要窒息的石头。
“听说你面试时说,最看重团队氛围?”李曼还在旁边絮叨,“现在这样,是不是有点……”
林薇猛地转头,李曼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见林薇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却亮得吓人,像有团火在烧。那不是刚毕业大学生该有的眼神,那是浸过十年血泪、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团队氛围?”林薇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碎冰,“如果这氛围需要用妥协换,那我宁愿不要。”
她拎着包走出办公区时,整个格子间都安静了。有人偷偷抬起头,看见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女孩背影挺得笔直,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层金边。
电梯下行时,林薇对着金属壁整理衣领,忽然看见自己锁骨处有个淡红色的印记——那是前世跳楼时,安全带勒出的疤。原来重生带回来的,不止是记忆。
电梯“叮”地打开,她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林薇!”
是张总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薇没回头,脚步更快了。她知道,从走出这栋楼开始,她的人生已经和前世分道扬镳。但她没看见,李曼正站在二楼楼梯间,举着手机对准她的背影,屏幕上是刚编辑好的朋友圈:“新来的应届生胆子好大,居然跟总监叫板?难道有什么背景?”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李曼的目光落在林薇遗落在工位的工牌上。照片里的女孩笑靥如花,而工牌边缘,不知何时沾上了一枚浅浅的指纹——和张总监刚碰过离职申请的那根手指,指纹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