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立秋|王君伟



一早翻台历,才看见——八月七号,丙午立秋。

深圳这地方,节气总是糊里糊涂的。不过这几天雨下得凶,倒是真把往年的那股燥热给浇没了。早上起来,居然有了点凉的意思。

站阳台上往外看。天一直是阴的,云压得很低,福田那一排排楼看着都有些闷。风倒舒服,吹在脸上,湿湿的,潮潮的,恍惚间有几分江南梅雨季的黏腻,晾了两天的衣服都没干透。这让我想起江阴老家的小院,夏日里,外婆总把竹椅搬出来,蒲扇摇得慢悠悠的。扇面是浅黄的,边缘磨出了细绒,风不大,却很有耐心,一下,一下,把蚊子赶跑,也把天上的星星摇得晃晃悠悠。我趴在她膝头,贪凉,总把脖子往扇风的那边凑。外婆就笑,手掌在我后背轻轻拍着,节奏跟扇风一模一样。

伸手往阳台外探了探,指缝里钻进来一丝不热的风,黏黏的,顺着胳膊往上爬,麻麻的,好像连骨头缝里都渗进了潮气。平安大厦那根尖顶,被湿云糊住半截,像艘大船正往灰蒙蒙的秋意里开。

楼下的树还是那么绿,被昨夜的雨一顿冲刷,绿得发亮。叶子尖上挂的水珠,时不时“哒”一声掉下来。路边花坛里的紫薇,前几天还艳得很,被连日的雨一淋,颜色沉下去了,花瓣贴着枝,蔫蔫的,有点不好意思。

下楼去小区旁的新沙路便利店。那小伙子正踮着脚换价签,多了几个“立秋特惠”的牌子。方寸大的地方,暖黄灯光底下,夏天和秋天就这么撞上了。货架上躺着切好的盒装西瓜,鲜红诱人。我随手拿了一盒,甜味还在,却好像缺了点什么。忽然记起外婆的“咬秋”——她把西瓜浸在井水里,捞出来时,瓜皮上还挂着水珠,凉气直往指尖钻。一刀下去,咔嚓一声,红瓤黑籽。她总把中间最甜的那块挖给我,自己啃着边上带白筋的部分,还说:“边上脆,爽口。”

小区门口新沙河的水,涨高了不少。河畔有个男人在打拳,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推水。衣衫被潮气浸着,贴在身上。看他一沉肩,一收手,那股凉气好像就被他吸进了肚子里。这画面挺静的,跟周围灰蒙蒙的天融在一起。

抬头看周边那些住宅楼,窗户一格一格的,玻璃上都是水印,里面透出的灯光却很固执。手机震了一下,天气预报跳出来:25到30度,四成概率有雨。数字冷冰冰的,但皮肤骗不了人——不用什么梧桐落叶,也不用什么雁南飞,这几场大雨,就把“秋”硬生生钉进这座夏天赖着不走的城市里了。

想想也是,深圳哪有什么四季。节气于我们而言,不过是自然寄来的一张明信片,提醒你:别光盯着截止日期和考核指标,风的角度变了,太阳没那么毒了,连空气里那股味道也换了。立秋,大概就是换个法子喘口气吧。

当然,这点凉快劲儿长不了。中午太阳一出来,加上空调外机和满大街的人气,这点秋意立马就没影了。它就像挂在城市睫毛上的一颗露水,一会儿就干了。可哪怕就这一会儿呢?在那一瞬间,心里好像有扇关了很久的窗,“吱呀”一声被风顶开了一条缝。那风里,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可不就是当年外婆蒲扇底下,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恍惚又看见小时候的老宅,外婆摇着蒲扇,那个立秋傍晚,我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觉得:时间,原来是沉甸甸的。

立秋后还有处暑,我老家有句谚语:处暑处暑,热死老鼠。这话搁在南粤,更是贴切。长夏还要陪着走一段路。无所谓,日历上象征的秋,到底还是来了。

这就够了。一颗露水,一阵风,在这永远夏天的地方,我也能过一个自己的秋天。

(2026年8月4日·深圳)


作者简介


王君伟,江苏江阴人,来自江南,现居深圳。于深港之间商海行舟,兼任广东省江苏江阴商会党支部书记、秘书长。工作之余,乐好笔耕,作品散见于各类报章与网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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