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卦

很多人都热衷于算卦,有些人并且对此深信不疑。

小时候村里常常有走街串巷的游方卦士,当然并不像电视剧总见的那样举着“半仙”的招子,穿着并不统一,也没有戴墨镜装瞎子,但让人一看就是算卦的。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一眼能感觉出来。有些留着长须,看起来就像很有经验的,但大多数就是平常人打扮。

通常就在村口大树下,三言两语就聚集起一些人,然后摆上摊子,铺开八卦图,摊开卦书,先免费给一个有眼缘的人浅算一卦,以此来吸引心动的人。不过,以我的观察,即使不这么费心思也是有很多人会算的,村里人对运势似乎特别执着,很多人几乎是逢卦必算。一般来说算一卦五块钱,命相十分好的则要十块钱,而命相太差的就不要钱。这标准是约定俗成的,大家也都认可。当然也得让人信服,不能谁都是命相上佳。

村里有位老太太,每次算卦必到场。最奇特的是每次别人都不收她的钱,不管哪个卦士来都一样,这一点一直是村里的最不可思议现象,也因此而坚定了村人对命相的信服。

按理说老太太命相应该不至于这么差啊,甚至应该可以说是很好才对。老太太只有一个儿子,在多子多福的那个年代确实不算好运势,而且又是早年就守寡,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但是,这个儿子却比所有村里人都争气,上了学,进了城,如今在城里有份安稳的工作,是本村少有的进城的人。就这运势难说会没有人不羡慕。她那儿子可是一直作为村里最大的比较对象,当然以前是好的方面,现在都是坏方面了。

老太太的儿子从学校毕业就进了城,在城里有了工作,还娶了城里的姑娘,这可是村里人几辈子都不敢奢望的。可是,这个儿子却根本不养她,更别说接她进城了。她这辈子只进过两次城,一次是儿子结婚,另一次就是孙子满月。儿子几年难得回村一趟,孙子就根本没来过村子。

老太太年轻时倒还能自己种地养活自己,如今老了,干不动农活了,地也全租给别人了,每年靠那点租金勉强度日。留着一小块十边地,收半袋粮食自己吃。屋前屋后也都种上了菜,南瓜葫芦满院爬。小孩子常喜欢到处摘别人的瓜果来吃,但谁也不动她的。后来村里困难户有了低保,她因为有儿子在城里,并不符合低保。还是村支书看她实在可怜,亲自跑镇上好多趟,终于也给她办下来了。但,日子还是很清苦。村里有人劝她去法院上告,让国家管管她儿子,她怕得只是抹眼泪。

多年前来过一个老人,听说是大学的教授,教易经的,退休了,无牵无挂,想要环游全国,就到各地算卦。卦资很便宜,他说就挣顿饭钱。所有人都说他算得奇准。他随身带着一个背包,包里装着108张自制的卦板,骨质的,相当温润,很有年头了。算卦时就让人随意从中抽出一张来,他什么问题都不问,看完面相手相之后,就结合着抽出的卦板把一个人的运势娓娓道来。不仅有后半生的劫运,还有前半生的各种命理。后半生无法得知,但前半生他说得相当精准。这都让人疯狂了,邻村的人都跑来争相围观。

老太太自然又来了。她坚持要先给钱。从裤腰里掏出卷起来的手绢,一层层打开来,捻出几张旧钞票,数了好几遍,给了老教授十块钱。老教授默默接下了,这让很多人都开始交头私语。老教授让她抽卦,她颤巍巍犹豫了好一会儿,选了又选,终于下决心抽出了一张。老教授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摇摇头说已有好多年没有人抽出这张卦了。老教授不算了,收拾东西起身要离开,走之前把十块钱还给老太太,还从自己钱包里拿出了一百块一起给了她。

老太太一个人坐在村口哭了很久,没有人敢上前劝她。我们自那以后再也没见过算得那么准的卦士,而老太太也再没有算过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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