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十七章 三更收网

夜色如墨,将整座知府府邸沉沉裹住。前院书房的窗纸透着暖黄的光,像黑夜里浮着的一点星子,四周静得只听见院外夏虫的低鸣。

谢临渊立在书案前,青衫素净,身姿挺拔,周身气度沉稳,半点没有寻常百姓见官的局促。柳知府坐在案后,手里攥着那点泛着青蓝的香灰,指节微微泛白,脸上阴晴不定。

“你说…… 这香里有毒?”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是。” 谢临渊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此香混有青梧叶细末,性极阴寒,与治疫的苦寒汤药同用,便会在体内淤积成毒。初起似暑疫,日久蚀脏腑,公子前日病危,正是此毒所致。今日午后有人暗中加量投毒,欲速战速决,嫁祸我二人。”

他抬眸直视柳知府,目光清明锐利:“大人是官场中人,自然明白。嫡子若这般‘疫病不治’而去,外人只会说时疫凶猛、天命难违。可若日后真相败露,旁人只会说柳府宅门不宁、治家不严,连亲子性命都护不住。到时候,损的是大人的官声,断的是柳家的根基。”

这话像一把钝刀,精准戳在柳知府最在意的地方。

他沉默良久,指尖重重叩了叩案几,眼底的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身居上位的冷厉。他不是蠢人,先前只是不愿信、不愿拆,想着家丑不外扬,可对方都骑到头上害他嫡子性命了,再忍下去,便是引火烧身。

“你想要本官如何做?”

“简单。” 谢临渊淡淡道,“今夜三更,对方会去后院柴房销毁剩余毒香,毁灭证据。大人只需派一队亲信差役守在柴房外,人赃并获之时,顺藤摸瓜,一问便知。我二人在前头顶着,引对方动手,大人在后收尾,既保公子性命,也全了大人的颜面。”

柳知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你这大夫,倒不像个行医的,倒像个断案的。”

“行医与断案,本就同理。” 谢临渊神色不变,“寻病根,查源头,除病灶,方能痊愈。”

“好。” 柳知府猛地拍案,“就按你说的办。今夜本官亲自坐镇,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柳府里兴风作浪!”

商议已定,谢临渊拱手告辞。走出书房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夜的潮热,他抬眼望向西跨院的方向,脚步快了几分。

西跨院里,烛火摇曳。

季清鸢已经收了银针,给少年掖好被角。少年睡得安稳,呼吸均匀,脸上的红疹又淡了些。她坐在床边,手里慢慢捻着晒干的艾草,目光时不时望向院门,指尖微微发紧。

“季姑娘。”

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唤,正是先前递纸条的老嬷嬷。她佝偻着身子溜进来,神色慌张,压低声音道:“打听清楚了,二姨娘身边的王嬷嬷,今夜三更会带两个小厮去后院柴房,说要‘清理陈货’,实则是要烧剩下的毒香。苏姨娘还说了,等柴房火一起,就往这边来,栽赃你们纵火毁药、害死公子。”

季清鸢眸光一凛。

果然打得好算盘。烧了证据,再栽赃他们杀人灭口,到时候死无对证,他们满身是嘴也说不清。

“我知道了。” 她轻声道,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药粉塞给老嬷嬷,“嬷嬷放心,今夜便了结此事。这包药你收着,冲水喝,能解体内浅毒。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老嬷嬷眼眶一红,攥着药包连连点头:“老奴这条命不算什么,只求公子平安。姑娘千万小心,那王嬷嬷心狠手辣,手里沾过脏东西的。”

“我晓得。”

老嬷嬷匆匆退了出去,院内重归寂静。

季清鸢起身吹灭了大半烛火,只留床头一盏微光。她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看向院外树影,心里默默算着时辰。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熟悉的身影踏月而来。

是谢临渊。

“都安排好了?” 她迎上去,低声问。

“嗯。” 谢临渊颔首,伸手拂去她发间沾的一点草屑,“知府的人已经埋伏在柴房附近,就等三更动手。我们过去,引他们现身。”

“公子这边……”

“我留了两个知府的亲卫守着,出不了事。”

两人并肩往后院柴房走。夜色浓重,廊下的灯笼昏昏暗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府里静得反常,连打更的声音都比平日轻了几分,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柴房在府邸最偏的角落,常年堆着柴火杂物,少有人来。四周荒草没踝,墙根下虫鸣唧唧,更显偏僻。谢临渊拉着季清鸢,闪身躲进旁边的老槐树后,枝叶繁茂,正好遮住身形。

“等。” 他低声道,气息落在她耳侧,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药香。

季清鸢轻轻 “嗯” 了一声,心跳却莫名快了些。她攥紧袖中备好的银针,目光紧紧盯着柴房紧闭的木门。

三更梆子声,远远从府门方向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声响敲在夜色里,精准得像催命符。

几乎是梆子声落下的同时,两道黑影鬼鬼祟祟摸了过来,肩上扛着两个麻袋,身后还跟着个穿深色衣裙的嬷嬷,正是王嬷嬷。她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才掏出钥匙打开柴房门,压低声音呵斥:“动作快点!烧干净点,半点灰都别剩下!办完了事,姨娘重重有赏。”

两个小厮应着,扛起麻袋往里走。麻袋口没扎紧,漏出些细碎的香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蓝。

正是毒香。

季清鸢指尖一紧,刚要动,却被谢临渊按住了肩。他摇了摇头,示意再等等 —— 等他们把香倒出来,点火的那一刻,人赃并获,才是铁证如山。

柴房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很快,一点火光从窗缝里透了出来。

“就是现在!”

谢临渊低喝一声,率先闪身而出。季清鸢紧随其后,两人快步冲到柴房门口,谢临渊抬脚便踹,“哐当” 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火光扑面,浓烟滚滚。

两个小厮正蹲在地上点火,麻袋里的毒香倒了一地,青蓝色的香块在火里噼啪作响,散出刺鼻的苦气。王嬷嬷站在一旁催着,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谢临渊与季清鸢,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王嬷嬷好兴致。” 谢临渊语气冷冽,目光扫过满地毒香,“三更半夜,不在院里伺候主子,跑到这荒僻柴房来烧檀香,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要毁尸灭迹?”

“胡说八道!” 王嬷嬷强装镇定,尖着嗓子喊,“这是府里陈放的旧香,受潮坏了,我奉命烧毁,关你们什么事?你们两个外乡大夫,深夜私闯柴房,鬼鬼祟祟,我看你们才是不安好心!”

她一边说,一边冲两个小厮使眼色。那两个小厮会意,抄起手边的柴火棍,便往谢临渊身上砸来,面色凶狠,竟是想下死手。

季清鸢心头一紧,刚要上前,却见谢临渊侧身一避,动作快得像风。他抬手抓住一根柴火棍,手腕轻轻一拧,那小厮便 “嗷” 地一声痛呼,棍子脱手而出,人也摔在了地上。

另一个小厮愣神的工夫,谢临渊抬腿一脚,正中他膝弯,那人 “扑通” 跪倒,疼得龇牙咧嘴。

不过瞬息之间,两个壮实小厮便失了战斗力。

王嬷嬷吓得连连后退,背靠在墙上,色厉内荏地喊:“你、你们敢动手!我可是二姨娘身边的人!你们不想活了?”

“二姨娘?”

清冷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柳知府一身便服,带着一众差役从暗处走出来,面色铁青,目光落在满地燃烧的毒香上,又落在王嬷嬷惨白的脸上,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王嬷嬷腿一软,“扑通” 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得。

“带下去!” 柳知府冷声吩咐,“严加审问!把苏姨娘也请过来,我倒要问问,她好大的胆子!”

差役应声上前,拖着瘫软的王嬷嬷和两个小厮下去了。有人扑灭了柴房里的火,将剩余的毒香一一收好,作为证物。

火光灭了,夜色重归沉寂,可谁都知道,这府里的天,要变了。

季清鸢站在谢临渊身侧,看着差役远去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悬了好几日的心,终于稍稍落了地。

“结束了。” 她轻声道。

“嗯。” 谢临渊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结束了。”

第二日,柳府的事便有了定论。

王嬷嬷熬不住刑,一五一十全招了。毒香是苏姨娘暗中托人配的,买通了煎药丫鬟,换了西跨院的熏香,打算慢慢磨死嫡子,再推到时疫头上。本以为天衣无缝,谁知来了两个外乡大夫,竟看出了端倪。她狗急跳墙加量投毒,又想纵火毁证,反倒彻底露了马脚。

柳知府震怒,将苏姨娘禁足别院,永不许踏出半步,其娘家也被他暗中施压,官场上处处掣肘。王嬷嬷与几个帮凶,尽数发卖。一场轰轰烈烈的宅斗阴毒,终是落了个尘埃落定。

柳家公子的病,没了毒香作祟,再加上谢临渊与季清鸢精心调治,不过三五日便大好,能坐起来看书了。柳夫人亲自带着厚礼登门道谢,眼眶泛红,握着季清鸢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又过了两日,见公子彻底安稳,府中下人也都服了解毒药,二人便决意辞行。

柳知府亲自送到府门外,手里捧着百两纹银,还有一块题着 “妙手仁心” 的牌匾,语气诚恳:“此番大恩,柳某没齿难忘。日后二位若有难处,只管持名帖来找我,力所能及,绝无推辞。”

谢临渊收下了名帖,却推了银两:“治病救人,本分而已。银两不必,只望大人日后多体恤百姓,莫让天灾之外,再添人祸。”

柳知府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愧色,郑重应下。

驴车缓缓驶离知府府邸,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噜地响。季清鸢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朱红大门,轻轻叹了口气。

“好好的一家子,偏要斗来斗去,害了多少人。”

“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 谢临渊握着缰绳,声音平静,“深宅大院是这样,市井乡野也是这样。我们管不了所有人,只求守住本心,救能救的人。”

季清鸢转过头,看着他被风拂动的发丝,心里软乎乎的。

她低头摸了摸胸口的玉扣,温润的触感贴着肌肤,安稳又踏实。

是啊,管不了世间所有纷争,可只要身边人在,清安堂在,能守着一方烟火,救一方百姓,便足够了。

驴车慢悠悠地往前走着,朝着青溪镇的方向。

晨风吹起车帘,带着路边野菊的清香。

风波平息,前路坦荡。

他们的安稳岁月,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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