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上小学三四年级时,不知道啥情况,突然一些同学都有了零花钱,他们买笔、本子之外,还能买泡泡糖、气球……
他们下课或放学吹着泡泡糖、气球,我眼巴巴地看着,心里羡慕得不行,想着要是我也能买个气球该多好啊!
不过我却不敢向父母要钱,他们非常节俭,一定不会同意我买小玩意儿浪费钱。怎么办?这真令人失望。
郁闷之中,我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悄悄从我爸抽屉里拿钱。我爸常年给人看病拿药打针,抽屉里有很多零钱,五分的、一毛的,有半抽屉,他一拉抽屉,都能听到硬币哗啦的响声。而且那个抽屉从来不上锁。
一天中午吃完饭,我准备去上学,看见西间医疗室没人,就快速走过去,一张半人高一米多长的黑漆桌子靠西间门口放着,它有两个抽屉,靠里面的那个抽屉装的是药棉和包药的纸,外面那个抽屉装的是钱。
我轻轻拉开抽屉一条缝,就近夹了一个五分的硬币,顺手合上抽屉,钱揣兜里,抽屉底部与所支撑它的框架摩擦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小步快走,脚下生风,那天我到校的速度比平时都快。
好容易熬到放学,我背起书包跑到学校旁边的代销点(比小卖部大一些),买了一个气球。
撕开包装,拉长,呼呼吹气。我见有人吹得有热水瓶那么大,不过我怕吹太大炸了,刚开始只小心翼翼地吹到一个红薯那么大,再轻轻放气。
学校距离我家大概有一里路,我慢慢走,吹气放气,乐此不疲,一路上身边的同学、树木和庄稼,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不知不觉,到底还是走到了我们村后的路上,我家就在村子的最后面,我都看到了我家那三间青砖瓦房的后墙。
怎么办?我还没有玩够。
大路的南边,也就是我家的屋后,是一片桐树林,北边,是大片的田地,路与田地之间挖了一条到膝盖深一米多宽的沟。我索性在沟边坐下,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有几个大人在闲聊,而我吹气球捏着玩放气再重来,沉浸其中,旁若无人,大人们也并不注意一个背书包的小孩坐在沟边干嘛。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的光线只剩最后一点瞎黄了,我才抬起头环顾四周,大人们早就散去了,再不回家天就要黑了。气球是绝对不能带回家的,我也舍不得丢掉,咋办?必须做一个决定出来,我心一狠,把气球吹到茶瓶内胆那么大,然后两手用力扭麻花,果然,啪的一声,气球爆了,拖着噗的长声,以我的目光捕捉不到的速度,急升又俯冲,眨眼瘫到了地上,靠底部的一侧,裂了一寸长的口子,烂气球,不能要了,我心里这样想着,站起身,又回头望了一眼,才往家走去。
父母照例很忙,他们没有发现我晚归,我松了一口气,掏出书本,搬个小凳子,趴椅子上写作业去了。
那天之后,我谨慎了好几天,留心看着听着,他们到底有没有发现我偷拿钱呢。我在父母眼里一向是个三好学生,万一他们发现我竟然偷钱,不敢想象,用现在的话说,人设崩塌啊!
一直没有发现异常,就在我快忘记这件事时,一天下午放学后,我妈突然说给我点零花钱,自己去抽屉拿,几毛钱都可以。
我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欢呼蹦跳着到医疗室拿了两个五分的硬币,哇,发财了!可是这么多钱怎么放呢,放兜里会掉的。有了,我麻利地找了块废布头,一分钟没用就缝了一条一拃长的“鸡肠子”,有手指粗细,五分大的硬币刚好塞进去。
第二天到了学校,我的腰间就多了一个零钱袋,在衣襟下和裤兜旁忽隐忽现,吼,好拽!其实一些同学早就有“鸡肠子”了,我眼气得很,如今也有了,硬气!
那天直到放学我也没舍得花一分钱,相比花钱,我更喜欢腰挂鸡肠子的感觉,可是,我那刚上一年级的弟弟,知道我带着零钱呢,就缠着我给买冰棍。
就在离校门口五十米的地方,卖冰棍的站在那儿不动吆喝着,我弟拽着我的衣服左摇右晃嚷嚷着,同学们三三两两从我们身旁走过。
我窘迫极了,不得已解下鸡肠子,往外掏钱,可是鸡肠子有点细,塞进去容易挤出来难,我吃力地从鸡肠子底部往外挤一个五分硬币,简直就挤不出来。
我弟也不闹了,眼巴巴看着,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正在我气急败坏打算放弃时,“嗖”,一个硬币飞出去,“当啷”,落在地上,打了无数个滚才躺下。
我顾不上难堪,一个箭步追过去捡起来,幸亏那个卖冰棍的还没走,耐心等待我这个意向明显的准客户。
弟弟如愿以偿吃到又甜又凉的冰棍,欢跳着走了。我把鸡肠子系回腰间,又神气活现起来,一路与人叽叽喳喳到家。
但是到家之后,我把鸡肠子解下来,放抽屉里了。带钱真麻烦,我心里想。
好玩的事情那么多,跳皮筋,踢毽子,拾石子,拾酒瓶盖(一种手艺活),甚至做数学题和背书,我都觉得非常有趣,鸡肠子和钱的事情,很快过去了。
但是那种偷拿钱之后提心吊胆的恐惧烙在我心里,而父母有意或无意表现出来的无条件地信任,让我感动又惭愧 。
从那之后,我再没偷拿过钱,也没有乱花过钱。一个小孩开始懂得爱惜自己的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