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在翻阅陈冲的“猫鱼”,喜欢的明星不多,陈冲算一位,那是一种若隐若现、绵绵长长的喜欢。其实有印象的只是“末代皇帝”中美轮美奂的婉容,和“太阳照样升起”里床单拧得无比妖娆的林大夫,喜欢陈冲好似还有其他原因。
年轻时追过她的八卦,知道一些她初到美国的艰难、混乱和迷茫;曾经读过几段她的文字,有股淡淡的清新隽永之味;看过许知远对她的采访,散发着上海女人的矜持和风韵;见过一张她前往美国留学时,登机梯上回头招手说再见的照片,那张极其年轻的面庞上,绽放着兴奋、期待、勇敢和茫然的笑容,令人动容。陈冲的成名角色是“小花”,而小草更能代表我对陈冲的印象:清新、执着、勇敢。
下单“猫鱼”那一刻,完全是因了那张封面照片:鹅黄色吊带连衣裙、随意包裹的头巾、微微上扬的嘴角、二八式自行车、模糊的梧桐树街景……一股亲切而遥远的气息扑面而来。陈冲年长我八岁,对于七八十年代的上海有共同记忆。当她聊到青少年时期的生活时,提到灯笼裤、夜壶箱时,关于儿时的熟悉味道悠然而升。
翻阅“猫鱼”,是一种绝无仅有的阅读体验。文中提及的陈冲家人以及家人同事的名字,是曾经大学时期教科书封面的名字,神圣而遥不可及;不断重复的路名,枫林路、乌鲁木齐南路、肇嘉浜路、华山路,是家门口每天穿来越去的那几条马路;仿佛在一个相同的空间中,进行着一场不同时段的对话。
曾经的办公室位于上医对面,25楼的居高临下得以俯视上医全貌。当读到这样的文字:“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父母和姥姥晚上去找外公的时候,他还活着,一定隔门听到妻子、女儿、女婿呼喊他的声音,由远至近,又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竟然没有动摇。”,想到在视野中的某幢楼某个房间里,曾经的一个深夜,张昌绍先生那么依然决然地独自赴死,内心不由地颤栗不已,久久难以平静。
姥姥是最震撼我的人物,对于陈冲最早文字的记忆就是关于姥姥的,当姥姥知道外孙女结婚不久就在考虑分手时,只说了句“没什么,只要不生小孩就可以。”姥姥原名史人范,成年后自觉为人模范太累,逐改名史伊凡。姥姥父亲史蛰夫,一代国学泰斗;先生张昌绍,中国药理学奠基人;女儿张安中,饶毅的老师;吴健雄曾是姥姥的闺蜜,柳亚子作诗“浪淘沙-文艺茶话会座上赠史伊凡女士”,姥姥是被一堆发光体围绕的中心。
少女时代的姥姥,会写“群众运动之动机”这样的文章;因同为学联代表,和上医代表张昌绍相识相恋;一边生养两个女儿,一边参与组建上海妇女届救国会、参与“中华医学杂志”的编辑;淞沪战争爆发后,全身心投入到伤兵医院的工作;抗战期间,协助上医校长完成医学院搬迁重庆歌乐山的繁重任务。
文中提到战时姥姥将年幼的母亲从上海带到重庆,一路坎坷,“那些都不是好人,他们占姥姥便宜” “怎么占她便宜?” “她要陪他们睡觉”,无尽的悲凉和摄人的无畏直击人心。待一切风平浪静,八十多岁的姥姥手衔香烟、口吐烟圈,脚翘二郎腿,和来看望女儿的老外教授,天南地北糊谈乱侃,那是穿越了怎样的人生之旅才有的怡然自得啊。
姥姥、母亲和陈冲,一副流淌着的美丽景象,其间贯穿着的是那份灵魂深处的不安分,是那份对于未知的好奇,是那份敢于直面的无畏,可能这就是一直以来隐隐绰绰从陈冲身上感受到的气息。
附上姥姥去世前一年写的诗:
给天
天,你给我的我接受,
你不给我的,我不想要。
已经走到山穷水尽,
也只好笑一笑。
现在的世界,
只能看它热闹。
退后让大家幸福,
没有我的也好。
别闹,
好让末日安静来到。
作者 七月的絮叨
农历七月生人,一直固执地认为七是自己的幸运数字,再则女子七岁,故且为“七月”吧。
图片为女儿所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