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托人

经纪人打来电话,是在夏天也差不多迎来尾声的时候。

有谁打来电话是久违的事情了。白天虽然酷暑未退,而一旦日落西山,山间的空气就凉了下来。那般让人烦躁的知了叫声也渐渐变得小了,转而展开虫们盛大的合唱。和在城里生活时不同,推移的季节在环绕我的大自然当中不由分说地带走它应带走的部分。

我们首先相互汇报各自的近况。说是汇报,其实可说的事也没有多少。

随后他提起正事。“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有个请求。怎么样?不想再画画肖像画?”

“肖像画不再画了,我应该说过的。”

“嗯,确实听你那么说来着。不过,这回报酬好得离谱。”

“好得离谱?”

“好上天了!”

“好上天怎么个好法?”

他具体举出数字。我险些吹口哨。但当然没吹。

“人世上,除了我也应该有很多画肖像画的人……”我以冷静的语声说。

“虽然不是有很多,但手法大体过得去的肖像画专门画家,除了你也有几个。”

“那么,找他们去好了。那个金额,谁都会一口答应下来。”

“对方指名找你——由你画是对方的条件,说别人免谈。”

我把听筒从右手换到左手,用右手搔了搔耳后。

经纪人说:“听说那个人在哪里看过你画的几幅肖像画,十分中意。说你画的画具有的生命力,在别处很难求得……”

“可我不明白。且不说别的——一般人看过几幅我画的肖像画,这事首先不大可能吧?我又不是年年在画廊办个展。”

“详细情由不知道。”他以不无困窘的声音说,“我只是如实转告客户的话罢了。一开始我就向对方说你已经洗手不画肖像画了,决心似很坚定,求也怕是不行。但对方不死心,于是有具体金额出来。”

我在电话机旁就此提议沉吟片刻。老实说,所提金额让我动心。而且,有人在我画的作品中——尽管是受人之托而半是机械性画的——发现如此价值这点,也在很大程度上激起了我的自尊心。然而我已经自我发誓绝不再画商业性肖像画了,打算以被妻子抛弃为转机开始新的人生。单单有像样的银两堆在那里,并不容易颠覆我的决心。

“只是,有一个条件。”他说,“对方希望以他为模特面对面来画,并为此准备相应的时间。”

画肖像画时,我自始至终贯彻自己的做法。首先,我不以实有人物为模特作画。接受委托之后,我必定同对方面谈。只是交谈,速写什么的一概免除。我提问,对方予以回答。例如何时何处生于怎样的家庭,送走怎样的少年时代、入读怎样的学校、做怎样的工作、自己有怎样的家庭、怎样达到现在的地位等等。日常生活和兴趣也会谈及。部分人会主动谈起自己,而且相当热心。预定一个小时的面谈变成两个小时、三个小时的时候也是有的。谈完往下大约用两个星期完成肖像画(颜料干透倒是需要几个月)。我所需要的,较之眼前的本人,更是鲜明的记忆——作为立体姿态的记忆,只要将其原封不动移去画布即可。看来,我似乎天生充分拥有这种视觉性记忆能力。而且,这种能力——或许不妨称为特殊技能——对于作为职业性肖像画家的我来说,成了足够有效的武器。

“我一般不用那种画法。”我对经纪人说。

“知道。和客户进行私人面谈,但不作为实际绘画模特使用,这是你的做法。这点我也告知对方了。但还是希望这回当他本人的面来画——这是对方的条件。”

“那意味着?”

“我不清楚。”

“相当不可思议的委托啊!为什么执著于这个?如果说不当模特也可以,莫如说应该庆幸才是。”

“委托固然别出心裁,但就报酬而言,我想可是无可挑剔。所以往下就看你了。又不是叫你出卖灵魂!你作为肖像画家,人家看中了你的本事。”

“总好像是已经引退的黑手党杀手啊,”我说,“要干倒最后一个目标。”

“不过并不是要流血。怎么样,不试试?”

“并不是要流血,”我在脑袋重复一句,想起《刺杀骑士团长》的画面。

“那么,要画的对象是怎样的人呢?”

“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

“男的女的也不知道?”

“不知道。性别也好姓名年龄也好,统统一无所知。眼下纯属无面委托人。自称代理人的律师往我这里打来电话,只和他交涉来着。”

我道谢挂断电话。因为想不起其他可干的事,就走进画室打开灯,坐在地板上别无目的地盯视《刺杀骑士团长》。盯视之间,肚子饿了,就进厨房拿起番茄酱和装在碟子里的饼干折回,用饼干蘸番茄酱吃着继续看画。这东西当然谈不上好吃,或者说味道很差。但好吃也好不好吃也好,对于这时的我都不值一提。只要能够多少填填饿瘪的肚子即可。画在总体上和细部上都强烈吸引我的心。不妨说,我十有八九被这幅画完全囚禁起来 。花了几星期时间把这幅画彻头彻尾看遍之后,这回我凑上前去,认真验证每一个细节。我用铅笔把画上每个人的表情精确速写下来。以自己的笔致对日本画上的人物加以速写,对于我是第一次体验。我这才得知,这是比预想远为困难的尝试。一来日本画本来就是以线条为中心的绘画,二来其表现手法比之立体性更倾向于平面性,较之现实性更重视象征性和符号性。把以如此视线画成的画原封不动移植为所谓“西洋画”画法,在本源上就是勉为其难的。尽管如此,在几次出错几次修正之后,总算变得顺手起来。这样的作业,纵然不能说是“脱胎换骨”,也需要以自己的理解对画面进行解释和“翻译”。为此必须首先把握原画意图。换个说法,我必须或多或少地理解雨田具彦这个画家的视点或其人的存在方式。

不间断地做了一阵子这项作业之后,我开始心想“久违地画一画肖像画怕也不坏”。反正什么也画不来。画什么好?自己想画什么?就连启示性都未能捕获。就算是有违自己心意的工作,实际动手画点什么怕也是不坏的。如果让这一无所能的日子长此以往,说不定真可能什么也画不出来了。肖像画都可能无能为力 。

我给经纪人打电话,说这回——仅此一回——接受肖像画工作也可以。他自然表示高兴。

“不过,如果要和客户面对面地写生,我势必赶去那里。”我说。

“无需担心,对方去你府上。”

“雨田具彦府上?”

“是的。”

“那个人知道我住在这里?”

“据说就住在府上附近。你住在雨田具彦府上这点也是知道的。”

一瞬间我瞠目结舌,随后说道:“怪事!我住在这里,尤其住的是雨田具彦房子应该还没有什么人知道。”

“我当然也不知道。”经纪人说。

“那么,为什么那个人知道了?”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有想知道的,和对方见面交谈时自己问好了。”

“那么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呢?”

“任凭什么时候。”我说。

“那么,我先这样答复对方,下一步的再联系。”经纪人道。


放下听筒,我歪在阳台躺椅上开动脑筋推想事情的演变。越想疑问越多。委托人知道我住在这座房子这一事实首先就让我不快。感觉上就好像自己始终被人监视、一举一动都被侦察似的。可是,究竟何处何人出于何目的对我这个人怀有如此兴趣呢?而且,总体上这给我以事情未免过于美妙这一印象。我画的肖像画诚然受到好评,我本身也具有相应的自信,可那终不过是哪里都有的肖像画。无论从哪一种观点看都不可能称为“艺术品”。何况,在世人眼里我是无名画家。就算再满意我的画,怕也没有人那般一掷千金。

也罢,我最后心想,既然眼前有这样的水流,那么姑且随波逐流好了。假如对方别有用心,那么将计就计不就得了?较之如此一动不动困于山中,或许还是那样足够乖觉。何况我也有好奇心。即将打交道的人到底是怎样的人物呢?作为一掷千金的回报向我求取什么呢?我想把那个“什么”看个究竟。

这么打定主意后,心情多少轻松起来。这天夜里,我得以久违地不思不想,当即沉入深度睡眠。夜里倒似乎听得猫头鹰簌簌作响的动静,但那没准出现在断断续续的梦中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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