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开历史书,我们冷眼看着上面的文字。“焚书坑儒”、“黄巾起义”、“靖康之变”、“鸦片战争”、“文化大革命”……
我们反复吟诵着这些“大事”,仿佛历史竟成了小小的文字,距离我们很远很远,远到我们想象不出那时的人是如何在那乱世中生存。
而时代的尘土,从来不会落下任何一个人。
那年,他二十四岁,正是加冠之时。
此时的大唐正值开元盛世,山河锦绣,万国来朝,他亦是纵情快意。进士落第,他全不在乎,反而裘马轻狂,一路奔至齐赵平原,观画题诗:
“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画鹰》
他便是那雄鹰,要击碎世间的庸恶。而后他又登上那岱宗雄峰,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望岳》
他便要登峰造极,俯视芸芸众生。
然而凌云的壮志还未实现,历史的风已经悄悄扬起了尘埃。
天宝六载,他志在报国,进京赶考。可遇上一场闹剧:权相李林甫称“野无遗贤”,未录一人。于是他困守长安,郁郁不得志,
“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奉赠韦左丞二十二韵》
这是他第一首自叙理想的诗。似乎由此开始,他的人生变得暗淡。时代飘来的灰,遮住了他生命里的光。
天宝十四载,他回乡探望妻儿,一路尽见众生疾苦,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而好不容易到了家,却发现自己的儿子早已死去,
“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少年的豪情,化作一腔愤懑,成了满怀凄凉。
那年,他四十三岁,已是不惑之年。而历史掀起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大唐。他拿起笔,写下了世间的惨状: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
是山河破碎的景象。
“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新安吏》
是生灵涂炭的哀嚎。
“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无家别》
是无家可归的苦难。
“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垂老别》
是暮年分别的惨痛。
“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新婚别》
是新婚燕尔的离伤。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赠卫八处士》
是聚少离多的悲叹。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月夜忆舍弟》
是居无定所的思念。
时代落下的那粒灰,叫作“安史之乱“。飘到了他的头上,成了一座大山,让他再也喘不过气。
他饱经离乱,几度辗转。来到了蜀地,得以暂避战火,稍作安身,心情似乎旷放了些,
“风含翠篠娟娟净,雨裛红蕖冉冉香。”《狂夫》
却再难像从前一般逍遥,笔锋忽然转向。
“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狂夫》
就连望到那美丽的桃花时,也不能一心欣赏花的娇艳了。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江畔独步寻花·其六》
“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江畔独步寻花·其七》
他怕啊,怕这繁花如他一般飘零,怕一切的美好只是一瞬。果然不出他所料。秋风至,零落了他的茅屋,也吹散了他的安宁。
“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忽然,灰暗的生活里好像透进一道光。捷报传来,叛军大败,安史之乱结束了。那座可怕的大山,好像竟消失了。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可一番欣喜,却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当年十月,吐蕃攻陷长安。如今,他已年五十二,本应是知命之年。却是漂泊久了,不知道何月何日才能归乡。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绝句二首》
离开成都草堂后,他买舟南下,疾病缠身,穷困潦倒。那无尽的艰难困苦啊,将他如落叶一般扫去。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登高》
冬至寒风里,好像只有他独身一人
“江上形容吾独老,天边风俗自相亲。”《冬至》
就连登上了那衔远山,吞长江的岳阳楼,看自己也好像那孤独的小舟。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登岳阳楼》
到了去世前一天,他仿佛自知大限将至,写下了绝笔诗。
“家事丹砂诀,无成涕作霖。”
《风疾舟中伏枕书杯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
终了,他自身形容枯槁,家事难以维持,在一叶小舟上逝世了。
而时代的那粒灰,落在当今人的头上,也成了一座山。
如今我们打开微博,点进热搜,就好像是从前街上叫卖的号外。在旁观中,我们正经历着这段历史。它或许没有从前那样的灰暗,但亦是尘土飞扬。
彭银华医生支援武汉,与孕妻未完婚即别,却不幸感染新冠肺炎去世。在疫情这座大山下,不少子女与父母永别,不少企业面临倒闭,不少家庭支离破碎……
可是,这与从前并不一样。唐朝是“有吏夜捉人”,而如今的彭医生,是主动请缨上战场,自告奋勇为民而战。
是的,“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而在新的时代里,这座山,有千千万万个人,与我们一起抗。

文/青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