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

黑子是个地地道道的小农民，祖上都是最底层的农民，却在父辈被打成地主。仅仅是因为黑子父亲被过继给没有儿子的堂叔，从他那得了几间房。黑子父亲被同村人拖出去批斗几次就熬不住，在自家阁楼上吊自杀。留下妻子和俩儿俩女，最大的黑子也不过六岁而已。黑子母亲许是害怕了也被批斗，十天不到火速改嫁到别村的村干部家去当人家的后妈。听说那家人当时已经有六个儿女，大的已经成家了，男方也五十多了，这时的黑子妈才30出头。黑子妈改嫁时带走了一儿一女，留下黑子和另一个妹妹跟着奶奶生活。那时的黑子奶奶近70，守寡很多年，此时是跟着另一个小儿子生活。没多久妹妹夭折了，只剩黑子和奶奶相依为命了。以前家里的房子已经被没收，分给其他贫农。黑子和奶奶挤在最小最暗的那一间。吃饭是去小叔家里吃，那时小叔刚结婚还没孩子，婶婶认为自己还没生孩子就在帮别人养孩子，对黑子意见很大，奶奶护着长孙也让婶婶记恨上。黑子叔叔是木匠，长年在外做工，一老一小的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黑子在家充当一个丫鬟角色，各种家务事都得做。村里其他小孩都欺负黑子，骂他死爹嫁娘，他不服气跟人家打架，被打破头回家还得被奶奶再打一顿，奶奶说你没资格跟人家比，也不可以跟人家比，老老实实活下来就行。慢慢叔叔家孩子接连出世，带孩子也成了黑子的工作。好在弟弟妹妹们没有随婶婶，对待黑子像自己的亲哥哥，加上黑子年纪大起来，也能在生产队挣到工分，日子总算好过一点。十八岁那年，黑子奶奶病逝，黑子开始一个人生活。到说亲的年纪，村里大婶给他介绍贵莲。贵莲也是穷苦人家，家里兄弟姐妹多。没有嫌弃黑子孤家寡人一个，就答应嫁过来了。结婚时，家里唯一像样的家具就是叔叔用边角料亲手打制的一张床和一个书桌。为这事婶子还跟叔叔干了一仗，生气回娘家去了。贵莲带来几样简单的嫁妆就跟黑子过起日子，在一个略显空荡的房间，俩个穷苦的人慢慢靠近，憧憬着以后美好的生活，生活是贫穷拮据的，日子却是有滋有味的。小房子有了温馨的气息，有了希望的气息。他们相伴相惜，有了俩个可爱的孩子，一儿一女。俩人都是勤快的，黑子在责任田外还开荒种地，贵莲料理家务同时，把孩子照顾的壮实，也看日子蒸蒸日上。他们都准备要扩建自己家的房子，给孩子们每人一个自己的房间时，贵莲病倒了。看病花了很多钱，家里积蓄没了还借了不少钱，病情却没啥进展。医生提出心脏搭桥手术，需要10w，那时猪肉才五六块一斤，十万是一辈子不吃不喝都赚不来的。无奈放弃，回家休养。没有好的环境和条件的休养就是一个熬字，黑子一个人忙进忙出，贵莲看不下去总想搭把手减轻黑子负担，往往付出的代价就是身体的消耗。当村里开始有人出去工地打工，黑子在贵莲的怂恿下也开始放弃种地踏上打工的大潮。开始是忐忑的，担心贵莲，担心孩子，担心未知的打工生涯。慢慢也开始适应，工地的生活也很辛苦。夏天的广东像个大蒸笼，躬着背在墙头就像晒成咸鱼干，下脚都是烫的。冬天的北风往后背灌，吹的手都开裂了还得去拧各种螺丝和铁丝。尽管如此，黑子还是觉得满足。想着年底可以带着一叠钱回家去，贵莲就会笑，孩子也会跟着笑，他也会很开心。还有就是他打工不种地，贵莲不用跟着干那么多农活，也能减轻她的身体负担。农村的大糙汉子想着贵莲不累着就是最大的保护，忽略其实陪伴也是很重要。在一个寒冬的晚上，贵莲给黑子打电话，头一次很急迫要黑子提前回去，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和黑子说。对于贵莲的要求，黑子没有拒绝，应下贵莲就去跟工头请假提前回去。因为想带着钱回去，就耽误一天时间等财务核酸工资。结果在第三天早上就接到家里邻居电话，贵莲病危抢救，速速回家。犹如当头被淋了一桶冷水，冷进了心窝里，原来她是知道的，所以才那么着急要他回家。整个人都蒙了，还是工友帮他联系了顺风车让他往家赶，此刻他心里还是有侥幸心理，医生会帮贵莲闯过难关。可惜事与愿违了，半路就接到抢救无效的电话。迫切回去陪贵莲变成了千里奔丧，竟然有点不敢回了。给儿女简单通过电话，爷三往家赶。太可怜了，贵莲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贵莲最后那段痛苦的时间是孤孤单单的。她还那么年轻，儿女都刚成人。回到家，亲人邻居们已经将贵莲从医院拉回家，村里年长的大婶帮忙入殓放进临时买的棺木里，就等着黑子爷三回来办事了。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冬日，回到那个曾经温暖的家，一切都感觉冷进骨髓了。幼年丧父，中年丧妻，黑子都觉得自己是个克星，克父克妻。还有一个在叛逆期的儿子，只想离他远远，生怕他也有闪失。办完贵莲后事，又过了一个冰冷的新年，黑子再次离开家去打工，真的离儿女远远的。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过了几年，儿子年纪渐渐大起来，娶儿媳妇成了黑子的头等大事。在乡下风俗里，男方想娶媳妇，硬件必须要体面，才能更多的选择权。于是乎，黑子花光打工赚的积蓄，花了一年的时间，把老房子拆了，给儿子建了一栋新房。为了省钱，很多事都是他自己来做，用他自己话来说，为了建这个房真的缩了几年寿。一个人忙里忙外，又要当小工，又要做饭，还得采购各种材料，还要分开安排师傅们工作时间。虽然欠了点外债，好在新房住上了，儿媳妇娶回家了，孙子也降生了。黑子此刻心里是轻松的，压在他身上的人生责任都已经完成了。但是他并没有歇下来。近五十岁了，他又跟着同村人出发打工，就为了给儿子减轻负担，每月自己留200生活费，其余工资都打给儿媳妇。自己不舍的吃穿却是很快乐，很满足。过年回家听着孙子追着喊着爷爷心里就很自豪。他总说贵莲没福气，早早离世，没看到儿子成家立业，没享受到儿孙绕膝的福气。可惜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一次持续性腹痛打乱他的生活。可能他也意识到问题大了，在忍了十天后主动打电话给儿女，要回家就医。儿子赶到工地见到黑子时，他已经疼的起不了身，上吐下泻吃不了东西，连水都喂不下去。之所以要回家治病，是因为他知道肯定得住院了，家里是有农村医保的，能报销。回家一检查，被医生一通批评，胆子太大，出现病症竟然拖了近半个月，只进不出的循环都已经有一周。直肠癌已经引起了严重的肠梗阻，药物已经不起作用，只能手术先把循环通开再进行抗癌治疗。幸运的是病灶还未扩散，一切还来的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