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呀的五十二周年祭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我们是“湖广填四川”时定居在通江县陈河镇任伍垭的王姓人家。改革开放前,这里一代又一代的王氏子孙把父辈的兄和弟叫牙牙,把母亲喊咿呀。

      我的咿呀李仕菊,生于一九四四年农历正月十二日,殁于一九七三年农历十月二十九日,存年二十九岁。今天是咿呀五十二周年忌日,按照川东北忌日上坟延续三年,三年以后不上坟的传统风俗。今天不回家焚香叩首,就让我的思念飞回到半个世纪前的土灶旁、火塘边、田埂上,飞回到被母爱填得满满当当的时光里,让我再次感受失去母爱的切夫之痛。

      52年前的今天早上,咿呀坐在家里火塘边的板凳上接受针灸治疗。当拃长一根带着寒光的银针扎进后颈窝时,她喉间挤出半声“医生救命”,身子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一样,浑身软瘫下来,仿佛一滩卸了力的泥往下坠去。医生庚即用手从咿呀腋下扶起,边拔银针边喊厨房里的父亲把母亲背到床上平躺着,不过一支烟的功夫,咿呀用尽最后力气说完对她四个儿女的牵挂,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咿呀猝然离世的消息像寒流漫过村庄,田埂上的脚步停了,生产队里劳动时的笑语歇了。昨日队里爬树打桐子的欢声笑语还在耳畔,转身咋就天人永隔了喃?一拨又一拨的乡亲们沉默地诉说着不舍,夫妻的撕心、母子的断肠,层层哭声漫过千坵塝,转眼间,乌云骤聚,把任伍垭人的心都浸在化不开的悲戚里。咿呀走了,连县城都没有去过的咿呀,这一别就成了永远,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身为儿女的我们,面对母亲的突然离世,除了悲伤还是悲伤,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孤独茫然!

      咿呀走了以后,家里特别冷清,空荡荡的厨房里再也没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晾衣杆上再也没有咿呀搓洗晾晒的衣服,磨破的衣裤再也等不到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给我们缝缝补补。清晨没有了温声的呼唤催着起床,夜里也没了轻拍的节奏哄着弟妹入眠。那些细碎的、裹着烟火气的温暖,随着咿呀的离去,一下子就凉透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恍惚间还以为咿呀在隔壁房间里,可伸手一摸,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无尽的思念。

      咿呀“上山”后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我扛着锄头天天去一趟 坟地里,新垒的黄土还带着湿凉的土腥气,我趴在坟尾的黄土上面,耳朵贴得紧紧的,生怕漏了一丝声响。我总盼着能听见母亲的声音,像从前那样轻轻呼唤我的小名,要是真听见了,我就拼了命也要把土堆扒开,把她从里面拉出来,拉回我们的灶台边,拉回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下。一个多月过去了,我才真的相信咿呀走远了,再也回不来了。后来,继母对我们不好的时候,我蹲在咿呀的坟前,把一肚子的委屈揉碎了说,家里运气不好和人生的不如意,都顺着风飘进那抔黄土里。我总觉得咿呀能听见,她会像从前那样,伸手摸我的头,就算不说一句话,也能把我心里的窟窿填得暖暖的。

      五十二年过去了,岁月磨平了许多痕迹,却磨不掉咿呀离开我们时的惨状。每当想起,依旧心如刀绞,那份痛早已扎根心底,成了永恒的缺憾。咿呀是典型的中国山区农村妇女之一,在她短暂的生命里,没有经历过惊天地泣鬼神的感人事迹,也没有做出过轰轰烈烈的重大贡献。可是,在儿女们心里,咿呀就是那么伟大那么高尚,是我们一生中最重要的牵挂,最深的寄托。

      咿呀个子高、漂亮能干,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虽然没有多少文化,却有着自己的智慧,通情达理,深得邻里和生产队的好评。在我的记忆里,1971年以前,父亲都在公社和大队里干着社来社去的工作,多少时候不在家。咿呀整日总是在忙碌着,队里收工回来,不去自留地忙霍,就在家里做家务。常常在我们进入梦乡时,她还在煤油灯下不是为我们洗衣服、烤衣服,就是给我们缝衣服做布鞋,尽管那时候日子很艰难,但咿呀仍然让我们吃饱穿暖,乐观生活,从不顾及自己。

      咿呀生育了三子一女,我为长站大,小妹出生后,早已累了一身病的咿呀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不得不把父亲要回任伍垭。回到家的父亲背着三弟,母亲背着小妹参加生产队劳动,我在家带着二弟放牛煮饭。从那时候起,母亲就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队里红事情由父亲去走人户,每次要轮换带一个孩子去分享他的“十大碗”,白事情不兴带小孩子去丧家,咿呀她就去走人户。每次走人户前,她都要在院坝边割半张巴蕉叶带上,席桌上她只吃一些素菜下饭,把十大碗中她那一份蒸肉、烧白、瘦肉、酥肉、坨子肉、骨头等全都打包带回来分给我们四姊妹吃,咿呀听着弟妹们抢着说“肉真香”的欢笑声时,心里比自己吃了蜜还甜,仿佛那些荤菜的香气浸进了她的心底,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咿呀每次从外面回来,总会给我们带来希望和惊喜。

      记得我四五岁的时候,咿呀就开始教我煮饭。先教我生火、添柴,然后上灶台,土灶台比我还高出大半个头,她就在灶后面给我搭条板凳,扶着我的腰爬到板凳上去。教我刷锅、教我添水、教我淘米、教我搅饭。我站在板凳上,盯着锅里慢慢鼓起的米粒,听着锅里饭水咕嘟咕嘟的声响,仿佛那是世上最动听的歌。咿呀看着我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她摸着我的头说:“儿子有出息了,真乖!”咿呀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阳,温暖着我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咿呀每天去队里出工的时候,总要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注意安全。从小做事就马马虎虎的我,一次用竹子刷把洗锅时,锅边把食指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咿呀快回来的时候,我就把受伤的手揣进衣服篼里,装着莫事想混过她的眼睛。在她面前没走两步,就被她喊住了:“把手拿出来给我看看!”粗糙的手掌不由分说攥住我的手腕,掰开我的大拇指,看到食指上一条长长的血口子,心痛的说:“咋这么毛躁!”咿呀用盐水给我消毒包扎伤口时,眼眶红红的,声音软得发颤,带着没忍住的哭声:“疼吗?我的娃,以后可得当心点。”说完她的眼泪止不住的流。我强忍着伤口的灼痛,梗着脖子挺起小小的胸膛,故意提高嗓门大声说:“咿呀,一点都不疼!我是男子汉,这点小伤不算啥!”

      随着我们一天天的长大,咿呀又教我打柴、割猪草,回到家里煮饭、喂猪、带弟妹,成了她的左膀右臂。一晃八岁多了学校还不招生,咿呀着急了,多次去学校找老师。老师说:“任伍垭人口少,上学读书的学生更少,要三年左右才招一次新生,你看我们一个班级的学生,年龄相差有五、六岁的,条件在这里摆着改变不了。”最后咿呀跟老师商定,让我去二年级班上读耍耍书,捡同学们读书的口歌子。

      上学的前几天,咿呀用大人穿烂了的旧衣服给我改了一套衣服,还给我做了一双布鞋。上学的那天,咿呀背着小妹送我去上学,刚出门她就对我说:“到学校有两条路,一条近路要经过四座农家院子,院子里土狗多很危险,千万不能走近路。一条曲路不经过人户子,虽然要多走两里路,但是很安全,我愿意每天早点起床给你煮早饭。”到了学校我看到老师和那么多的同学,就拽着咿呀的衣服不松手,要跟她回家,愿意煮饭、做家务、带弟妹,不愿意读书。咿呀说:“傻孩子,家里的活不缺你这双小手,咿呀能扛,可没文化的苦,我替你受不了。好好读书,莫像我这样,一辈子被灶台的烟火缠着手脚,一辈子困在这大山的褶皱里,望不见外面的天。”

      自从我上学后,咿呀同邻居摆龙门阵:“大儿子上学去了,我就像打断了一只手,起早睡晚都有干不完的家务活。”那一年,冬天刚来到山里,咿呀的咳嗽声就没断过。起初只是晨起咳几声,喉间滚着化不开的痰音,她总是攥着围裙下摆锤锤胸口,对父亲说“老毛病了,扛扛就好”。直到第二年麦收的那天上午,咿呀弯腰捆最后几把麦子时,她突然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得脸涨成猪肝色,粗气像破风箱似的往肺里灌,父亲把她扶到树荫下歇了一袋烟的时间,才缓过一口气。后来去公社卫生院一查,医生说:“是长期劳累拖出来的慢性支气管炎合并哮喘,往后啊,再也受不得累,吹不得冷风了。”医生最后说:“这个病可以药物治疗,也可以选择针疚来辅助治疗,目前都无法完全去根,但通过规范治疗和生活方式调整,可以显著控制症状,减少发作频率。”可能是任伍垭到卫生院的路程太远,可能是家庭困难凑不齐药费,也有可能是山上有一个扎银针的土医生,父亲给咿呀选择了土医生的针疚治疗。

      家里吃闲饭的人多,咿呀从卫生院回来,没有听医生的忠告。还是鸡叫第一声就起床煮饭、砍猪草煮猪食,晚上收工回来做家务再到三更半夜的缝缝补补,她愣是用她那气喘吁吁的身体托起整个家庭的晴空万里。日复一日的劳累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她的胸口,感冒后哮喘的老毛病越发厉害,夜里总能听见她倚着门框咳嗽,咳得脊背弓成一张弯弓。实在直不起身时,就咬着牙去土医生家里,让医生在她背上、腰上密密麻麻扎满银针,青黑的瘀痕叠着旧伤,咿呀连哼都不肯哼一声。抽针后一路小跑回到家里,看到弟妹们哭着喊着饿了的场境,她顾不上歇口气,又系上那补丁摞补丁的围裙,枯瘦的脸上漾起微笑,一边哄着弟弟,一边背起小妹又走进了厨房。

      七三年农历十月二十五日起,生产队把劳动力集中起来打桐子、捡桐子。二十七那天咿呀就觉得感冒了,气短,她还是坚持去捡桐子,晚上回家喝了自己扯的草药,又通过捂汗感觉病情没有减轻也没有加重。二十八日上午,咿呀还是坚持去生产队捡桐子,太阳还没落山她就回来了,睡在床上一声接一声的嗔唤。那时候我们家里只吃两顿饭,咿呀是早饭、晚饭都没吃。晚上她怕影响我们睡觉,咬着一根筷子,难受得大汗淋漓都没有嗔唤一声。十月二十九日,天还没亮,父亲就把针疚医生接到了家里,又把母亲扶到火塘边坐下。医生摸出一盒银针,在她的面部、手背上轻轻捻转,最后拃长一根银针从咿呀后颈窝一寸寸刺入。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咿呀的手和身体垂落下去,我们眼睁睁的看着咿呀痛,看着咿呀喊救命,看着咿呀倒下,我们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我们撕心裂肺的哭喊要咿呀,咿呀满含泪水看了小妹又看向我们,她放不下她的儿女,她望着床边四个高矮不齐的孩子,喉咙里的气却一点点弱下去,到最后,那点微末的光从她眼里彻底熄灭,只留下满屋的哭声,和我们再也喊不回来的娘。

      谁也没有想到,本该驱疾的银针,竟成了索命的利器,咿呀后颈窝那一针,终结了她一生的操劳与温柔,她的温暖与牵挂随她的心跳一同按下了暂停键,那一针,也扎碎了我们所有的念想。我们还没有记清咿呀的模样,就再也听不到她喊我们的名字,风风雨雨只能自己攥紧小拳头硬扛。我们学着自己️擦眼泪,学着在煤油灯下缝补磨破的衣服和鞋子。成长路上我们摔了无数次,却再也没有一双温柔的手扶起我们,莫娘儿那些委屈的泪水,全部偷偷咽进肚子里。

      七十年代末,我在陈家坝小学附设初中班读书。有一天中午,我去街上买圆规和三角板,走在中街里碰到一个与咿呀有着酷似身形的中年妇女。身高,梳的辫子,还穿着咿呀生前常穿的一种款式的劳动布衣服,连抬手擦汗时,袖口扫过脸颊的孤度,都和记忆里的咿呀一模一样。我折身后痴痴地跟着她,一路走一路看,她那提着口袋的背影与我记忆中咿呀提着菜篮子回家的身影重叠,就在我认为她就是咿呀的时候,突然走来一个10多岁的女孩子喊妈妈,随后手拉手顺着沟边上山去了。那不是我的咿呀,假如人死后真的会投胎转世,咿呀的第二世也不过只有六七岁。我站在回学校的石拱桥上,望着“咿呀”远去的背影,一种酸楚浮上了心头,眼里满是泪水,刻骨铭心的悲痛尖锐的刺穿了我的心,那种痛楚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咿呀”啊“咿呀”,每个逢场天能让我远远的望上您一眼也好啊!

      咿呀啊,您走得太早,让我们四姊妹的人生路少了最坚实的依靠,虽然跌跌撞撞地长大了,读书却都落得个半途而废。如今您的孙辈们个个都读了大学,今年你那外曾孙女也上了大学,他们都过着我们从前不敢想的好日子,我经常在想,要是咿呀您还在,该多好啊!咿呀,愿您在天之灵常护佑,儿子、儿媳、女儿、女婿身康体健无烦忧,孙辈聪慧前程秀,曾孙茁壮笑常留,三代同堂承福泽,岁岁平安乐悠悠。

      咿呀,一一年后妈去世,我们把她安葬在老房子侧面的自留地里。下葬那天,阴阳先生给她定朝向的时候,父亲把我们兄弟仨喊了过去,他让阴阳先生在后妈墓旁边给他留一个位置,他百年回首后要与后妈葬在一起。四个月后,父亲大人驾鹤西去。那一次我没听父亲的话,愣是将他与咿呀您葬在了一起。咿呀,半个世纪前,您孤零零地走在大集体的风雨里,在松林里守着一抔冷土盼着我们长大,我将父亲与您葬在一起,把他的名字刻在您的墓碑里,让您们在青山下重逢。不知您们过得好吗?父亲大人,在儿子心里,亲爹亲妈永远的相伴,才是对咿呀早逝遗憾的最好补偿,父亲您应该不会责怪儿子的擅作主张吧!

      母爱如天,母爱又如海。

      咿呀啊安息吧!天堂里没有疾病,没有烦恼,没有饥饿,有的都是幸福,有的都是欢声笑语。

      咿呀,今天是您离开我们五十二周年的忌日,儿子泣血成文,以示哀悼,以记您恩,以求后念,以示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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